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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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虐之蜂王浆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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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客信条3】【康纳、海尔森】雾中骑士【全】

雾中骑士





  雨夜,一只郊狼潜入庄园,叼走了海尔森的杯子。第二天,康纳带着它爬上雪山,在杯子里装满溪流源头、从白雪之下、黑色的石头上留下来的水,用绿松石的粉末和狐尾松的叶片将水染成透明的绿色。他在里面放下了一点特别的黑色粉末,捧着杯子进入了海尔森的庄园,放在卧室窗边。

  然后,他就带着自己的弓箭离开了。

  在接下来的这个夏天里,康纳在山林和峡谷之间游弋。他狩猎看见的猛禽,把飞翔的羽毛拔下来,用水煮掉皮肉,取下带着锐利鸟喙的头骨。这些战利品逐渐装满了他的口袋,然后,他去猎了许多灰狼,剪下它们的毛发,搓在绳子里。

  做完这些,康纳便踏上了归途。他回到海尔森的庄园,悄悄地取回了那个杯子。杯子里的水已经干了,只剩下一层暗红色沾在里面。康纳对着阳光仔细观察,那层红色令他感到满意,于是他将杯子包起来,揣在口袋里,穿过城镇和山林离开了。



  康纳把帐篷搭在远离人群的地方。那里山势险要,连他的族人也很少靠近。他这样离群居住已经有许多年,除了偶尔猎来的食物,帐篷里陪伴他的也只有一缕光泽暗淡的金色头发,还有一本老旧的厚书。

  但现在,康纳已经做好了决定要毁掉它们。他撕下了书中的一页,放在海尔森的杯子里烧成灰,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猛禽的头骨,放在灰烬里用水浸满。接着,他把搓着灰狼毛发的绳子穿过头骨上空空的眼窝,从另一边拉出来,绕着狐尾松枝条弯成的圈,系上拔下的飞羽,做了一个捕梦网。

  康纳把这个捕梦网挂在树枝上,收集了松树的叶片堆在下面,放上海尔森的杯子里浸过的猛禽头骨,一把火烧了起来,青黑色的烟雾直直熏在那些羽毛上。火焰烧得最旺时,他将杯子里剩下的水倒在火中,蒸腾的烟气变得发白,在绳子和羽毛上结成水珠,又在火焰的炙烤之下干燥了。

  火焰熄灭之后,康纳收集了剩下的灰尘,和颜料调在一起,当太阳隐没在山林之下、而天空中仍有光芒笼罩、群星还未闪耀之时,他用这些颜料在身上画下了花纹。

  康纳等着,在群星之下,等着正确的那一颗在头顶的天空闪烁,然后,他铺开毯子,在捕梦网下面睡下,等着梦境。



  康纳并不是第一次等待捕梦网为他捕来梦境。在他年轻时,还有妻子带着孩子离开后,他都曾经求助于梦境,希望美梦带给他些许抚慰。

  这并不是一个消除痛苦的好办法,康纳知道,在黎明将睡眠驱散之后,甜蜜的梦境会成为更加痛苦的清醒。但这并不妨碍当痛苦压得他肩膀疼痛、双膝弯折时,张起特别的网来为自己捕捉一些虚无的安慰。

  但那并不是捕梦的全部。那只是康纳不愿付出代价而使用的折中之法。但现在,所有的代价都要失去意义了。它们将要失去被保有的价值,而康纳拒绝这些宝贵的遗物变得平庸,变得仅仅是一段历史。历史或许自有其意义,但队康纳而言,这些宝贵的东西从来不属于历史,当他决定离开时,他要随身带着它们,带进虚无里。



  康纳等来了风。

  起先,只是一点轻轻的撩动,在他的脸上缓慢地吹拂,只带动了一点头发。接着,他感到了潮湿,雾气涌来,他睁开眼,看见涌动的雾气里飞翔着一只矛隼。

  康纳跟上了这只穿越生死的鸟。风和雾气从他的身体上流过,像是在刮着他的皮肤——他忍着,在矛隼发出啸叫时停了下来。

  雾气逐渐散去了。但并没有完全消散,康纳站在矛隼带他来的地方等着,他感到身边越来越湿,越来越冷。他从雾气里看见了山林,没过一会儿,雾气变成了小雨,淋得他的皮肤冷冰冰的,披挂在身上的皮毛都沉重地滴出了水。

  康纳观察那些树木,这些树对他而言十分陌生,在美洲的土地上,他并没有见过这样的树木和这样的森林。欧雅尼教他不能时告诫过他不要随意去碰触别人梦境里的东西,但此刻捕梦的规则早已对他失去了约束。海尔森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死了,无论他在这个梦境中做了什么,对几十年前发生的事都不再有任何影响。

  他便爬上了这棵巨大的树,钻出遮蔽天光的树冠,从顶上观察这个梦境。梦境在大雨中延伸,在没有枝叶遮挡的树顶上,雨水淋得康纳睁不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矛隼飞到了什么地方,但他知道它还在这里,在灵魂被消磨耗尽之前,他不会离开这个久远之前的梦境。

  康纳回到了树下。在这片潮湿而寒冷的森林里,许多东西都隐藏在暗处难以察觉。他等着他想要的东西出现——很久以前,当他第一次捕捉海尔森的梦境时,曾经在里面横冲直撞,搅得整个梦境都不停地震颤倾斜——想到这里,他笑了起来。现在他知道那个梦境如果破裂那么他将为巫术失败而付出代价,他很想知道如果那时自己付出了代价,那么之后的一切会不会有所改变。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康纳等着,等着任何东西出现。等着海尔森。他把自己隐藏在树荫和灌木中,像一头狼在等待它的猎物。水汽爬上了他的衣服,让他感到自己又冷又重,想要沉到地里或者要溶解在雾气里。他忍耐着,在黑暗中等待,从雨声里分辨别的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一头鹿。它在森林里走动,白气从它的口鼻里喷出来,湿润的皮毛使它看起来更结实,颜色更深,在深绿色的树影中时而引人注目,时而又完美地躲藏了起来。

  康纳盯着这头生物,不知道为什么它会首先出现在海尔森的梦境里。

  那头鹿站住了,它昂起头,鸣叫声和喷气声一同传到康纳的耳朵里。它显然发现了什么,康纳压低身体,等着它做出进一步的反应。鹿不安地在树荫中走来走去,喷气,鸣叫,忽然,它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定定地站着,望着前面,似乎那里出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康纳悄悄地转过头,顺着鹿的视线寻找:在鹿的前方、树林交织的冠层下、从树干的另一边透来些许光亮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康纳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的穿着,但他知道那就是海尔森。

  康纳往下埋,他等着,鹿转过身走了,不一会儿,他听见了靴子踩在潮湿的苔藓和吸满了水的朽木上的声音,它越来越近,就在几层枝叶之外。康纳等着,从扭曲的枝条之间关厂,期望能看见海尔森的脸——他只看见了一小会儿,矛隼的鸣叫从天而降,那些在海尔森的梦境中被构筑出的东西像一盆正在被搅拌的清水,倒影扭曲、破碎,光和波纹线路出水本来的样子。

  矛隼的灵魂耗尽了。这个捕来的梦回到了海尔森的心中,康纳知道在穿过漫长时间的过程中它会消耗殆尽、变成虚无。梦和时间的另一端,醒来的海尔森不会记得黑暗的、下着雨的森林与那头淋湿了皮毛的鹿。只有康纳会在许多年后捕获这个梦的时候得知在某个时候海尔森曾经创造出过这样的梦境。



  康纳睁开了眼睛。在正在散去的浓重雾气里,捕梦网的影子在他头顶上沉重地摇晃。他盯着那几片飘不起来的羽毛,它们吸满了水,随着晃动往下滴,晨雾发着凉,而那些水滴,在滴落到他额头上时,仍然是热的。

  康纳又闭起了眼睛。他回想在梦境中看到的海尔森:他很年轻,面颊丰润,而眼神明亮锐利,却不够明亮锐利。康纳不禁想如果这个梦境能再存在久一些,他是否能够看到更多在老年的海尔森身上已经消失的东西。但现在,他能做的只有闭上眼睛,努力记住一瞥之下海尔森年轻时的脸。

  康纳躺到雾气散去、羽毛上落下的水滴不再弄湿他的脸。他爬起来,解下那张捕梦网,烧成灰化在水里,这一天之中,将这一锅水饮尽。

  然后他用一枚鱼鹰的头骨做了捕梦网,在那颗星星在他的头顶闪耀时再次躺下,等着新的梦境。



  鱼鹰带来了一个河边的梦境。康纳认不出这是哪条河,但总归是一条小河,水流平稳,河岸一边是茂密的树林,一边是平缓丰美的草地。康纳站在草地上,那头鹿正在啃着草叶,巨大的角在湿润的空气里摇晃,上面挂满了水珠。

  它可能已经习惯康纳时不时的捕梦了。或许以后康纳还会捕捉到在这之前的许多次梦境,这些梦让它接受了康纳的存在。

  康纳耐心等着。他做好了被海尔森发现的准备,但海尔森并没有看见他。他坐在小船上,背对着康纳,在钓鱼。这是一种娱乐,康纳想至少在这个梦境里,海尔森是愉快而轻松的。

  康纳有些后悔使用鱼鹰来捕梦了。这个美好的梦境在回归的过程中会消磨一空,他不知道在海尔森记得的梦境中有多少像这一个一样美好,但他不会记得这一个了,在海尔森那一边,它已经在时间里消失了。

  康纳宁愿自己捕到的是一个噩梦。

  海尔森的小船在河湾中停了下来,但他仍然背对着他,在取下一条鱼。康纳便在草地上坐了下来,看着海尔森再穿上鱼饵,甩杆,坐在船上等着鱼上钩。阳光让他的心情平静,树叶声和鸟鸣声也让他的心情平静,脸那头鹿的咀嚼声也只是让这些平静显得更加真实可亲。



  这个梦境在一片水声和风声里结束了。康纳没有看见海尔森的脸,也没有得到什么更多的东西。但这是一个美梦,在它结束之后的好一会儿,康纳都闭着眼睛,想把梦境里温暖的阳光和逐渐金黄的树叶与托着海尔森的小船的河流都多留一会儿。他知道鱼鹰为他捕获的这个梦境比矛隼的更长,但它太美好了,他还想要更长、更长的时间。



  康纳再次借助了鱼鹰的指引。

  这一次,他站在一个湖泊边上,树木枯凋,粗大的根须绞在一起,隔在湖水和土地之间。被树根分割成小块的土地上开着紫色和白色的花朵,而那头鹿在远处,在浓厚的雾气与淡金色的稀薄阳光里,只有一个剪影。

  康纳向它走了过去。他放轻脚步,避开那些树根之间的花朵,往那头鹿潜行,他很快靠近了,但在鹿喷出的呼吸里、在光芒中,他看见了海尔森。

  海尔森正站在湖边。一块巨大的石头让他远离树根、花朵和湖水,自然也离康纳很远。他在观察着这片林间的湖水,康纳也仔细观察这片湖水,它似乎正在发光,又或许,正在反射着穿过树冠的阳光。他没有看见湖水中有什么,但这片湖泊和美丽的花朵都让他感到放松而愉悦。

  这无疑也是一个美梦。鱼鹰为他捕来的似乎总是美梦。

  康纳坐了下来,他等着海尔森的下一个动作。但没有,海尔森只是站在那儿,观察着这一片明亮的水面。那头鹿慢慢地走了过来,它在康纳身边躺下,把下巴放在他的膝盖上,康纳迟疑着,把手放在鹿的背上,轻轻抚摸。温暖的毛皮让他想起很久以前那些猎杀,在他还年轻的时候他与兽群的关系还不错,但现在,这些大型的鹿和狼还有熊都渐渐消失了。

  而海尔森始终没有回头看他。他只是这样望着发光的湖面,连雾气的奔流和光芒的隐没也无法撼动他丝毫。直到这个梦境动荡着消失,康纳也只看见了他的黑色头发和捆着头发的红绳子。

  康纳想起自己没有见过黑色头发的海尔森。他记得的只有灰白色头发的海尔森,和那张因为年老而显得固执刻薄的脸。

  他有些忘记了那匆匆一瞥的年轻海尔森的脸,他希望下一个梦境里能够让他看见。他同时将鱼鹰的头骨都拣了出来,它们带来的梦境太美妙,他害怕早早用完它们之后,再也捕捉不到这么美好的梦。



  然后栗翅鹰为康纳捕来了一个炎热而动荡的梦境:在一座阳光白亮、暴烈而干旱的城市里,海尔森在与装扮奇怪的人战斗。这些佩着弯刀的人仿佛潮水,海尔森杀掉多少,就有更多从不知名的地方涌过来。那头鹿更兴奋,它在尸体之间灵活地穿梭,去舔舐每一个死者的眼睛,四蹄和口鼻上沾满了血,鹿角的顶端更是被血液染得鲜红发黑。这个梦境在虚无里飘摇,一会儿倾斜向左,一会儿又倾斜向右,它的边缘也不断变化,有时碎裂成沙往更远的地方弥散,有时又凭空里延伸出一片,康纳稳着身体,向中心靠近,然而海尔森很快被杀死了,在梦境的最后,那头鹿跳到他面前,去舔他的眼睛,把嘴唇上的血涂在他的脸上。

  康纳在梦境结束之后立刻醒了过来。他非常难受,想回到那个梦中去,在那些人杀死海尔森之前帮助他。那不是一个正常的梦境,他想在做这个梦时海尔森一定也非常难受:或许在生病,或许是受伤,又或许在颠簸的长途旅程当中。但他没法再捕到这个梦了,连海尔森自己也不会记得曾经有过这个梦——这又让康纳感到了些许安慰,他不会记得自己的死亡,虽然在很多年后他一定会眼见着死亡铺满他的视野。

  但康纳还是很难受,他躺在地上,把视线从捕梦网的羽毛上挪开:在深蓝近黑的天幕上,群星正在闪烁,它们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两样。他突然很伤心,他做了太多事,见过了太多事,但这一切好像都没有什么意义——早就有一个女人告诉他他追寻的一切都不存在,他并不明白这个预言如何在他的生命中一步一步变成了现实。

  康纳认为自己并不在乎它如何变成现实,他只是很难受,不知道为谁、为什么,只是难受。他最后坐起来,注视着山峰和森林在长久的黑暗和逐渐亮起的天光里变得分明。然后他摘下了这个捕梦网,为新的梦境做准备。



  但在太阳开始落山之前,康纳再次拿起了弓箭,去猎了许多只鱼鹰。他用它们的爪子和内脏、脊柱还有一些早些年存下的鹿皮、水獭皮同住在附近的印第安人做交易,换回了绿松石块、一些红色的石头、特定松树上结的松脂、脱水的植物叶片、布满小瘤的块茎和风干的蘑菇。他用这些材料做了一些让人飘飘然的药物,用它们让自己在短时间内快乐一些。但在药效过去之后,康纳还要回到他的生命中,准备好捕捉海尔森的某个梦境。

  红隼给康纳捕来了一个古怪但安宁的梦境:海尔森站在楼上,看着一对穿文明人衣物的母子走出这座房子自带的庭院。鹿徘徊在围墙下铺着沙子的道路上,去啃咬整形的树木,而海尔森只是扶着窗棂,看他们越走越远。

  康纳猜想那是幼年的海尔森和他的母亲,梦没有规律,也没有时间,他能在梦境里看见海尔森,那么海尔森一定也能在梦境里看见他和他的母亲。

  这也是一个美好的梦境,但康纳爬上屋顶时,却看见这对母子要去的地方漆黑一片,梦的边缘碎成尖锐的形状,那似乎在暗示他这个梦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美好。

  康纳不知道自己该留在这儿看着海尔森还是该追上那对母子,看看他们将要去的地方都有什么。他觉得自己似乎不希望自己被海尔森发现,却又在期待着被他发现。海尔森似乎没有看见鹿,它在模纹花坛和整形树木里横冲直撞,把砂石刨出沟槽,康纳忽然想知道海尔森是否能在梦里看见自己。

  但不是在这个梦里。



  康纳感到好受了,至少那个梦境平静的表象让他得到了安慰。但下一只红隼却没有为他捕来美好的梦境。

  康纳回到了那个阳光白亮、暴烈而干旱的城市,它同样在破碎和延伸,同样在摇摆倾斜,但似乎比上一次好多了,至少现在它还十分平静。他得以认真地审视这座城市:它门窗紧闭,房屋低矮,但街道狭窄而倾斜,像是一座立体的迷宫。他暂时没有看见海尔森,但他看见了那头鹿:它在悠闲地走动,嗅厚实的木门和有雕花的窗户。但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了动静,非常轻,像是有人在远处跑动,那头鹿也跑动了起来,跑得飞快,康纳爬上了屋顶,跟着它在迷宫一样又窄又复杂的街道上寻找。他看见了海尔森,海尔森似乎正在奔逃,而他的身后并没有人在追着——可能是康纳看不见,也可能那些人还没有追过来。

  海尔森并不是熟悉这里的道路,而在这个梦境里他似乎也很难在房屋上找到可以攀爬的地方。康纳知道一些梦境的主人会在梦境里失去自己的能力,他猜想他就在这个梦境里看见了这样的海尔森。

  康纳跟着海尔森在城市中奔跑,这座城市似乎无边无际,而到处都是一样的街道和房屋。海尔森最终拐进了死胡同,但他似乎并不想原路折回去,他拔出长剑,做好了应战的准备,康纳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结局。

  康纳跳到了海尔森身后的墙上,他的声音让海尔森警觉地回过了头——看见海尔森的眼睛让康纳感到犹豫,他破坏了捕梦的规矩,但这些规矩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向海尔森展示左手的袖剑,然后蹲下,向他伸出了右手。

  “……你是谁?”海尔森问,他并没有去抓康纳的手。

  康纳没有说话,他只是向海尔森晃了晃手,海尔森抿紧了嘴唇,他终于收起了长剑,抓住康纳的手让他把自己带上墙顶去。

  康纳的心里涌起了一种古怪的情绪,像是满足,又像是不满足。他在房屋和围墙上攀爬奔跑,时不时回头观望海尔森跟到了什么地方:海尔森似乎在得到他的帮助之后寻回了自己的技巧,他紧跟着康纳,并没有掉在后面。但或许是他的行为对梦境造成了影响,它一边倾斜摆荡,一边更快地碎裂开,化成沙子消失在边境外虚无的黑暗中。

  康纳知道自己在这里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但他无法抗拒,和海尔森一同行动的感觉太好了,足以让他沉浸其中。但这种快乐并没有持续多久,他听见了海尔森的惊呼,这个梦境的裂缝蔓延到了海尔森身上,将他往虚无里拉扯。康纳退了回去,他抓住了海尔森的手,这一个瞬间,他感受到巨大的力量在与他争夺——他无法获胜的争夺,海尔森被拽了出去,和梦境一起散成沙子,混入雾气里。

  他该离开了。



  康纳闭着眼睛,他感到捕梦网的羽毛上掉下来的露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它们烫得难受,康纳希望自己能睡着,他努力了很久,直到天亮了,他也没必要再睡。他坐起来,两只手肘撑着膝盖,想要想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想什么。他觉得他的手上还留着海尔森的手的温度和力度,他不记得海尔森还活着的时候是否这么握过他的手,但他记得他掐过自己的脖子——他现在有许多种方法挣脱而让海尔森仍然活着,但没有意义了,没有第二次机会让他再与自己的父亲战斗。他觉得舌头上又苦又干,喝多少水都难受,于是到河床边割了一些有甜味的茅草嫩茎,用力地去啃咬它们,咀嚼它们,野蛮地把它们往嘴里揉,弄得自己流了一嘴的血。他感到好受了,不管是疼痛还是茅草茎干那些微微发涩的甜味都在让他感到满足或者感到愉悦,于是他提着刀和剩下的那些茎干回到帐篷边,去准备下一次捕梦。



  康纳忍不住使用了鱼鹰。这种总是为他捕来美好梦境的鸟为他捕来了一个他似乎曾经捕获过的梦:海尔森站在林中湖泊边的巨石上,背对着他安静地望着发着光的湖面,那头鹿在远处,被发金的光芒和充斥林间的雾气晕染得边缘模糊。

  康纳仍然避开了那些开在树根之间的花朵,他小心翼翼,希望踏在树根上的声音不要惊动海尔森。但海尔森还是听到了,意料之中地,他飞快地拔出火枪转身指着康纳。康纳站住了,他盯着海尔森,此时的海尔森比在干燥的城市中的那一个年轻很多,甚至比在大雨中跋涉的那个也要年轻很多,康纳猜测他可能才十几岁,不到二十岁。

  海尔森用枪指了康纳很长时间,康纳一动不动地等着,良久,海尔森才缓慢地放下手臂,但仍然保持着警惕,如果康纳图谋不轨,他立刻就能再次举枪打他。

  “你不该这么过来的。”海尔森说,他的语调里透着冷漠和敌意:“从殖民地回来的人说印第安人跟狼的区别仅仅是他们徒有人的形体……而你还戴着狼头帽子,我很可能真的把你当做一头狼。”

  康纳抿了抿嘴唇,他慢慢地抬起手,把帽子掀起来,让海尔森看了看他的脸。“你相信他们的说法吗?”他问。

  “……我需要自己去看看。他们总是抱怨我们英国人对印第安人比对他们还好,我需要确认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海尔森把枪收了回去,康安猜想让他看脸或许为自己争取到了一丝信任。“不过我怎么会梦见一个野蛮人……我从来没见过野蛮人。”

  “那你现在见过了。”康纳慢慢地走过去,海尔森的手按在剑柄上,他决定不去刺激这个睡梦里的年轻人。他绕着巨石走到湖边,往湖水中看,湖水中似乎燃烧着火焰,但湖面反射着树顶上漏下的阳光,晃得他根本看不清那下面是什么。

  “我的家。”海尔森的声音轻轻地从他头顶上飘了下来:“在这上面能看得更清楚一点……它被烧毁了。”

  康纳抬头望着海尔森,那头鹿现在从湖边走了过来,把鼻子凑到他的手里,像要求抚摸一般拱着他。但康纳现在无心去抚摸它。“我能上来吗?”他问:“我能和你一起看看吗?”

  “……来吧。我本来应该拒绝你,但是……啊,算了,你上来吧。”海尔森点了点头,于是康纳爬上了巨石,想看看海尔森说的那场大火。

  但他什么都没有看见,湖水搅动了起来,像蒸发一般飘散成大团的雾气,站在康纳身边的海尔森一瞬间就被遮盖去了形状,康纳伸手去摸,也只摸到一手潮湿的水汽。



  鱼鹰捕来的梦也不是真正的美梦。康纳感到很难过,他不想再给自己配那些药,也不想再去嚼有甜味的茅草嫩茎。连着许多天,他让自己沉浸到采集野菜、蘑菇和浆果的劳作里,沉浸到狩猎兔子、浣熊、鹿和火鸡的奔忙里,但当星星在他头顶上闪烁时,他还是忍不住去想捕捉海尔森的梦境。



  康纳拣出了鱼鹰的头骨。上一个鱼鹰捕来的梦境让他感到痛苦,也让他对这种鸟选择的梦境有所警惕。但他不知道该选什么鸟,它们捕来的梦境似乎都非常糟糕,他不由得去猜想那个海尔森看着他的母亲和年幼的他自己的梦究竟代表着什么。

  康纳放弃了挑拣。他闭着眼睛摸出了一枚头骨,做了捕梦网。这一次他被带到了海上,太阳很好,海鸥在头顶上鸣叫,他很快认出了这是一条海盗的船,只是每个人的面目都是模糊的,连穿着也是模糊的。海尔森在每个人面前停留,观察他们的脸和服装,他似乎在找谁,但最后,他谁都没有认出来。

  这也是一个非常年轻的海尔森,康纳忍不住去比较这一个海尔森和站在湖边巨石上的那一个谁更年轻。

  然后海尔森走到了他的面前,康纳盯着他的眼睛,觉得这个海尔森比站在巨石上那个更年轻,更迷茫,也更不懂得掩饰。

  “真奇怪,除了一个野蛮人,我竟然看不清别人的脸。”海尔森偏过头,自言自语着走开了,起先,康纳只是看着他,但最终,他跟了上去,走在海尔森背后,在这条船上转悠。他发现了那头鹿,它卧在盘起的绳索中,好像把那里当做了自己的兽窝,但它个头很大,并不能把自己团到绳索中间去,这让它看起来有些滑稽。

  那头鹿蹦了起来,它走在康纳身后,也跟着海尔森在船上转悠。康纳忽然想起他可能是在找爱德华,只是爱德华死得太早了,海尔森可能早就忘记了他的模样,也根本没有见过他穿的刺客衣服是什么样子。

  “你在找你的父亲吗?”康纳问,海尔森停了停,然后继续在前面走动。

  “你认为呢?”海尔森反问。

  “爱德华·肯威是一个刺客,同时是一个海盗。”康纳说,他继续跟在海尔森身后,把这条船逛了一遍。

  海尔森突然停了下来,他转身抓住康纳的领子,把他往下拽,康纳脸上的花纹和皱纹还有浑浊的眼睛都让他吃惊,康纳盯着他眼中的自己,忽然想起第一次直面海尔森的时候——他老了,他不知道这个海尔森第一次注视他时是否跟自己第一次注视海尔森时一样茫然而不知所措。

  “你知道什么?”海尔森问,他的表情和语调都很凶狠,这让康纳更肯定他十分年轻,还没有学会如何让伤痛不那么尖锐地拉扯。

  康纳没有说话,他缓慢地伸开手臂,给他看他手指上的花纹。这似乎分散了海尔森的注意力,但下一刻,康纳突然抱住了他,像一头熊一样把他卷在怀里。海尔森似乎吓坏了,他不知所措地挣扎了起来,康纳感到他将一把短刀横在了自己胸前,但海尔森没法将它刺进去,他抱得太紧,甚至连自己都感到有些窒息。他把手扣在海尔森的头顶上,把他整个箍住,过了一会儿,海尔森放弃了挣扎。

  “我什么都知道。”康纳回答。

  “那你是谁?”海尔森又问。

  康纳想了想,他没法回答海尔森的这个问题,只好沉默以对。海尔森冷静了下来,在康纳有所动作之前他保持着安静,但康纳放开他之后,他立刻将那把短刀刺进了康纳的胸口。

  “他们说印第安人是一种野兽。”海尔森小声说,他紧张得脸色苍白,好像才从死神的怀抱里挣脱:“我本来不是完全相信——”

  “没关系。”康纳拍了拍他的手臂,这带得那把短刀在他的胸口错动,但奇怪的是,他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疼痛,仿佛在梦境里,连疼痛都是不存在的。“你会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说的。”他盯着海尔森的脸,在视线的余光里,天空开始碎裂,而大海猛地往一边倾斜,将海尔森和他都抖进了黑暗里。



  康纳骤然惊醒了,他的手脚都在抽搐,而胸口疼得发抖,逼着他用力呼吸,用力把背脊贴在地上。他在梦境里干了愚蠢的事情,但他知道了海尔森的头发摸起来是什么样而当他抱住海尔森时,他会感到什么样的温度。

  代价只是在梦中的死亡和在醒来后的疼痛而已,这是一个很划算的交易,在疼痛缓和之后,康纳开始想自己之后还能做什么。他握过了海尔森的手,摸过了海尔森的头发,还拥抱了他,他还能做更多的事,捕梦的规则已经不能再约束他了,最重的惩罚不过是死亡,而那也只是一趟送他去见海尔森的必然的旅程而已。



  这一次,那只穿越时间和死亡的鸟把一个有关战争的梦境捕捉给了康纳。

  康纳对于战争已经很习惯了,事实上,在长久的迁移和逃亡里,他甚至见过大范围的屠杀。他为自己的改变感到心惊,但他老了,连心惊都疲惫而难以撞击胸腔——这让他又心惊于自己的麻木,但同样的,他老了。

  康纳避开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他发现了那头鹿,它的皮毛看起来有些金黄,在这个铁青色的梦境里像光芒一样跳动,他不得不花力气把视线从它身上拽开。而它的存在也十分诡异,让康纳不得不时而去找这头鹿去了哪里。他提醒自己冷静,集中精力去找海尔森,而血水把战场泡得十分泥泞,他每走一步,都要担心会滑倒。

  然而他终究找到了海尔森。这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他的身上有一种光彩,让康纳从不断分散又聚拢的、颜色和穿着十分接近的人群里将他分辨出来。海尔森十分熟练地同他的敌人作战,凶猛而敏捷,看得康纳心口发暖。他知道现在不需要他出手去帮海尔森,他告诫自己只看。海尔森的凶狠让他心里有些难受,他从没观察过海尔森如何战斗,只知道他能打败许多敌人——他被抓住过一次,康纳对那一次印象特别深刻,但他从没注意过海尔森的白头发,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自己头上的白头发。

  但这个梦境里的海尔森还十分年轻,迅猛得像那头在战场上蹦跳奔跑的鹿,围上来多少敌人,他就原样打回去。康纳跟着他,躲在他的敌人后面看他如何将他们一一砍倒。在这个梦境结束的时候,天空突然明亮了起来,发着光的雾气将整个梦境盖满、消融,康纳确定这是一个美梦,虽然充满了死亡,但海尔森的生命就像最后从天上落下来的光芒,明亮而绚丽。



  只是醒来之后,康纳前所未有地意识到自己与海尔森几乎全然陌生。他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海尔森年轻时的脸,从来没有见过他的黑头发和没有皱纹与伤痕的额头,也没有见过他年轻时如何奔跑与战斗。他的父亲对他而言仍然是一个谜,就算在过去的时日里他熟读了他的日记,康纳仍然并不了解他。

  康纳花了一个上午去回想海尔森年轻时的那些面孔,他想把它们都记住,或者在年老的海尔森身上重现。但这些面孔迅速地模糊了,就像那些必然要散去的梦境。这让康纳感到时间流逝,感到自己想抓住的一切已经离他越来越远。他长久地静坐,注视山林、溪谷和不停变化的阳光,在时间流尽之前,记住那些已经开始被遗忘的东西。



  康纳得到的新梦境里有一大片比纽约更高但细节模糊的房子,他跟在海尔森后面,海尔森走到哪里,这个梦境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铺开。这是一个将要解体的梦境,但它十分平稳,并不像之前那些不稳定的梦境一般没有规律地倾斜。

  海尔森没有看见他,自然也没有看见那头鹿。他走到一排白砖宅邸前时,其中的一栋忽然燃烧了起来,浓烟把天空掩盖成黑夜。海尔森向那里奔跑,康纳也跟着跑了起来,跑到那栋起火的宅邸前,那头鹿正在庭院里蹦跳,用各种各样扭曲的姿势和很难想象会在鹿身上看见的动作,似乎踏着火焰的节拍。这让康纳感到恶心,他想冲过去把鹿撵走,但梦境在鹿蹄之下碎裂了,和着火的宅邸一起化作了烟尘。

  但康纳记得那些模糊的建筑,他觉得自己见过它们,在某个时候或者某个梦境里。只是他一点都想不起来,它似乎曾经清晰过,又似乎一直这么模糊,他觉得自己看清过那些黑乎乎的、和那一排白砖房子颜色不同的房子,但他完全想不起自己曾经在哪里见过它们。



  然后康纳在下一个梦里看见了自己。他在天鹰号上,年轻的那一个闷着脑袋,把船舵转来转去,而海尔森在离他很远的另一边,隔着桅杆。康纳躲避着年轻的自己的视线,走到海尔森身边。这个海尔森已经老了,但仍然十分敏锐,他在康纳真正走近他时发现了他。

  海尔森似乎有些吃惊,他上下打量了他好一会儿,才似乎有些勉强地露出了微笑:“你是康纳的族人?”

  康纳点了点头。

  “哦,他没告诉过我带了族人上船。”海尔森又把头转了回去,康纳走到他身边,远离年轻的康纳的那一侧,和他一样靠在船舷栏杆上。

  “他太年轻了,做事不太周到。”康纳说,他听见海尔森低低地笑了起来。

  “我以前不知道我有个儿子,如果知道我会教他的。”海尔森说:“但有些事你应该告诉他……你是个老人了,你应该知道他们什么时候给印第安人的头皮定了价钱。”

  康纳没有说话,但过了一会儿,他往海尔森那边靠了靠,把手臂靠在他的手臂上,这让海尔森转过头来望着他。“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哦,你看,我的儿子是个很固执的人,我说什么他都不会听。”海尔森往一边挪了一步,在他和康纳之间留下半臂长的距离:“但他肯定会听你的,你是他的长辈……”

  “你是谁!”年轻的康纳打断了海尔森,他冲了过来,勾着海尔森的手臂把他拉到后面:“你什么时候上船的?你——”他突然闭了嘴,疑惑地将康纳从头看到脚,他几次想开口,但康纳知道年轻的自己根本问不出什么。“——你是谁?”年轻的康纳最后只是这么问,海尔森疑惑地从他身侧走了过来,康纳的视线跟着他,想要再看看他,但年轻的那一个揪住了他的领子,把他拖到一边。

  “你是一个莫霍克人。”年轻的康纳说,他非常生气地要去掀康纳的狼头帽子,康纳制止了他,只让他看泛着蓝光的眼睛。

  “……一位神灵……”年轻的康纳似乎有些语塞,康纳知道在这个时候,欧雅尼并没有向他透露有关红树茶的消息,那要等到安德鲁·杰克逊领导美国之后。“您为什么到这儿来?”年轻的康纳问,康纳知道他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但他不想告诉他——于事无补,而这个梦境里的海尔森显然比上一个梦里更加轻松,他不想用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去干扰他。

  康纳举起手指,竖在嘴唇前要年轻的那个自己保持安静——他注视着海尔森,惹得年轻的那一个也不由自主地回头去看他,海尔森背着手,歪着脑袋也在望着他们,似乎在等着他们说完话,但在年轻的康纳转回头来之前,从桅杆的后面跑来了一头鹿,它蹦蹦跳跳,凑到了海尔森跟前。

  “嘿,康纳,你不光带着你的族人,你还带了一头鹿?”海尔森问,他伸手去摸那头鹿,指尖触到并不怎么柔软的皮毛时这个梦境像掉入了旋涡一样旋转着碎裂了。



  康纳再次停止了捕梦。但捕猎和采集已经无法让他沉浸其中,他长久地注视山林和土地,注视阳光和阴影,去听那些寂静的声音,那些比呼吸更细微的声音。他回了一趟族人的聚居地,找制作乐器的匠人换了一把排箫。康纳不会吹排箫,但在风从他身边过时,他还是试着去吹它,听它发出风一般的声响。

  几天之后,康纳还是用剩下的材料给自己配了药,想在再次捕梦之前让自己放松一些。但这种药剂似乎失去了效用,他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更明显地察觉到苦涩,从舌根上一直蔓延到胃里,似乎还渗进了血管和肌肉。康纳忍耐着,在这样一股浸透他全身的苦涩过去之后重新开始了捕梦。



  这一次海尔森穿着当地人的衣服,走在另一个阳光热烈的城市里,这个城市并不那么干燥,也更闲散舒适。海尔森似乎也闲散舒适,他有时同当地人交谈,有时甚至会蹲下来抚摸街边的猫和狗。康纳想起上一次他抚摸那头鹿时碎裂的梦境,便警惕地四处张望:他没看见鹿,但好在海尔森正蹲在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抚摸一条热情地躺在地上朝他露出肚子的大狗。

  康纳在离海尔森不远的墙角停了下来。他观察海尔森:这个海尔森的头发也是黑的,而他的左手上也没有袖剑。这也是一个非常年轻的海尔森,但可能比在想象中的海盗船上或者在湖上注视自己的家被烧毁的的那两个海尔森更年长一些,他在利用抚摸猫狗的停顿观察周围,可能是在寻找道路,也可能是在寻找人。

  康纳不在乎他要找什么,他只是想看海尔森就这样似乎无所事事地摸猫摸狗。那条狗是个很好的掩饰手段,它十分热情,当海尔森摸过它的肚子之后就站起来抖抖毛,追上海尔森,绕着他欢快地摇尾巴要他接着摸它的背——看起来海尔森似乎很无奈,但当他蹲下时,那条狗就成了绝佳的掩体,掩藏住他的脸。

  康纳希望海尔森把这个梦境都耗在这条狗身上,至少它无害而且看起来对海尔森很有好感。但海尔森最终还是离开了,康纳发现了他的目标:他在绕着一座宅院兜圈子,他的目标一定就在那座宅院里——康纳知道那是什么,在海尔森日记的开头,这件事非常醒目。

  康纳又担心起了那头捣乱的鹿,他一边跟着海尔森,一边寻找它。在拐过一条小巷时,海尔森把他拽进去抵在墙上,将一把短剑靠上了他的喉咙。

  康纳忽然想起,在那个寻找爱德华·肯威的梦境里,海尔森应该就是用这把短刀杀死他的——这就是那把对他至关重要的刀。

  “哦,一个野蛮人。”海尔森勾着一边的嘴角笑了起来:“真想不到,野蛮人也会坐船到欧洲来。”

  “我以为你把我看成了狼。”康纳回答,海尔森冲着他挑了挑眉。

  “谁派你来的?”他问,用短剑把康纳的帽子挑起来,这张满是花纹和皱纹的脸让他感到很吃惊:“你看起来年龄很大了,是什么让你来跟踪我。”

  “你不问是谁了?”

  “让头狼做事总得开出足够的价钱。是什么让你必须来欧洲?”

  “我自己。”康纳回答:“还有你。”

  “我?”海尔森皱起眉头:“我想我没见过你?或者有谁雇佣你来找我的?”

  康纳紧闭着嘴,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海尔森的问题。他不想让海尔森知道自己是他的儿子,也不想让他好奇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他思考着,海尔森的短剑陷进了他的皮肤里,那有点疼,但随后那头鹿从街道上拐了进来,把海尔森撞开了。

  海尔森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但他还没站稳,雾气便从鹿角在他身上擦出的伤口中涌了出来,这个梦境消失了,康纳甚至没来得及去看清这头鹿到底撞伤了海尔森什么地方。



  在下一个梦里,康纳又看到了年轻的自己:海尔森在一棵樱桃树下等他,而他站在远处,来来回回地徘徊。康纳缓慢地靠了过去,海尔森看见了他,便向他点头致意。

  “我以为这附近只有康纳一个印第安人。”海尔森说,康纳看出他并非看起来那么放松。“你也是莫霍克人吗?”

  康纳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康纳有可能投过来的视线,绕到樱桃树的另一边,那头鹿果然在那里,它躺在一个凹下去的草穴中,似乎在休息。“去。”康纳在它屁股上踢了一脚,这头鹿立刻蹦了起来,跳跃着跑下山坡,朝年轻的康纳撞去,年轻的康纳连滚带爬地躲开了,然后追着这头鹿跑到了远处。

  海尔森扭着头瞪着康纳,康纳满不在乎地抱起手,靠在樱桃树干上,海尔森咳了几声,康纳瞥着他,想把他的模样记住。

  “你应该是康纳的长辈了。”海尔森说,康纳知道他在提醒自己刚才的行为并不恰当,但他只是抬起帽子看了海尔森一眼。“偶尔也娱乐一下,嗯?”海尔森问。

  “你应该好好瞧瞧他追猎物的样子。”康纳说。

  “比如摔了那么大一个跟头?”海尔森问,一边问一边低低地笑了起来。

  “还有追着鹿跑的时候,像一头熊一样。”康纳瞥着海尔森,海尔森没停下笑,于是他问:“你在这儿等他?要去找华盛顿?”

  “不,只是一点小事。”海尔森不笑了,康纳便明白海尔森并没有放松警惕。

  “他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到处乱跑。”康纳说,海尔森似乎敷衍一般地应了声,于是他继续说:“你们有一些事情要去办,你可能已经得到情报了,或许没有,但你知道去哪儿得到这些消息。”他说完,等着海尔森的回应,但没有,一团雾气从背后飘来,掩盖了他眼前的一切。



  在这个显然也挺轻松的梦境之后,康纳捕到了一个熟悉的梦:他站在远处,而海尔森站在一排白色的砖房前,看着其中那栋被烧毁的。康纳想起了那些让他感到熟悉的建筑,在他年轻的时候,曾经捕到过这个梦,而在这个梦里他看见过那些烟气一样黑而模糊的建筑。

  海尔森推开了肯威宅的铁门,他走进了院落,然后进入了烧毁的房屋。过了一会儿,年轻的康纳凭空出现在了铁门前,他转了好几圈,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然后,他似乎看到了烧毁的窗边露出的海尔森的侧影,便飞快的也跑进了房屋里。

  康纳感到这个梦正在颤动,似乎马上就要破裂,但他明白这个梦境在一段时间之内不会破裂。他好奇过这个梦境为什么在年轻的自己如此妄为之下还能勉强保持完整,现在他知道那是因为有一个老年的自己也捕到了这个梦。

  康纳等着,果然不久之后年轻的那个康纳把海尔森从烧毁的房屋里拖了出来。他们在院子里争吵,海尔森要再进房子里去,而康纳则将他往外拖,他们就在院子里打了一架,被围墙挡着看不清。

  康纳知道最后的胜负。他走了过去,但那头鹿从黑暗中走出来,咬住了他的衣摆。

  “我得过去。”康纳说,他抓住衣服想从鹿的口中将它拽出来,但那头鹿撅着屁股往后退,反倒把康纳拉得远离了肯威宅。“你给我放开!”康纳喊,他两只手抓住衣服,瞪着那头鹿,这让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他能看清这头鹿的眼睛,但他无法看清这头鹿的面容,它就像是一片无法被看见的混沌,当仔细观察时,才发现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里确实什么都没有,雾气从鹿的口中喷了出来,把这个梦中的一切都消抹一空。



  康纳回想起了他的第一次完整地捕梦。那是追踪班杰明·丘奇之后,海尔森在那次行动力并非毫发无伤,他借此机会拿到了他的血。接下来的事情十分简单,用巫术将用他的血烧成的灰烬附着在他用过的杯子上,使用海尔森的另一样物品、猛禽的头骨、羽毛、狼的毛发和狐尾松的枝条制作捕梦网,把熏蒸水的灰尘调在颜料里用来给身体绘画有深意的图案,在星星到达正确的位置时,这只鸟便会捕回海尔森的某一个梦境:穿越时间,穿越空间,穿越生死,只要它觉得合适,便会把这个梦境带给他。

  一开始,他在这个梦境里十分茫然,他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甚至有些可怕。但他在废墟中见到了海尔森——隔着烧毁的窗户,只是一个一晃而过的侧影。那几乎就是他的救命稻草,他冲进房屋,把海尔森从里面拖出来。他们在满是灰烬的花园里争吵,进而打斗,梦境倾斜颤抖,甚至发出隆隆的声响,这些都是警告,而那时年轻的康纳丝毫也没有在乎过这些警告。

  他甚至没有观察过海尔森的头发是黑色还是白色,额头和下巴上是否有伤痕,眼角是否有皱纹。

  并不是他的错,他只是太年轻了。



  康纳接着捕到了另一个熟悉的梦——熟悉,但确实没有被他捕获过:海尔森一个人走在雨中森林里的道路上,道路很宽,但上面全都是树根,时不时便绊住他,好在他并没有摔倒。这让康纳想起这一次他开始捕梦之后捕到的第一个梦境:海尔森在下着大雨的森林里行走,被淋得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和脖子上。

  这一次,海尔森也被淋得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脖子上,但不同的是,海尔森老了。

  康纳想到海尔森身边去,但在此之前,他想要找到那头鹿。他爬上了树,仔细地观察周围,想要克服年龄带给眼睛的压力。但他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多大力气,那头鹿就站在树下,似乎在等着他。

  康纳爬下了树,那头鹿并不害怕他靠近,它站在那里,等着,在康纳靠近后,把鼻子伸到他的手心里,伸出舌头去舔他。

  康纳忽然想起,在海尔森还活着的时候,他捕到的那个梦里并不存在这头鹿。

  他跪了下来,两只手托住鹿的下巴,仔细注视它。这头鹿的面容还是模糊而无法看清,像一团混沌,但他明白他的时间到了。

  “是您。”康纳轻轻说。

  鹿挣脱了他的手指,蹦跳着跑远了。

  康纳感到了轻松,他站起来,寻找海尔森的背影。海尔森已经走远了,他立刻往那儿追,但最终,在他追上之前,这个梦境消失了。



  康纳花了一天时间,坐在风和阳光里,观察森林、河床和土地。在太阳落山时,他把那束光泽黯淡的金发拿出来,吻了吻,和排箫一起放在火堆里烧掉了。

  第二天他开始挖掘一个墓穴,就在狐尾松的树根旁,捕梦网的下面。他花了很多时间和很大力气去把这个墓穴挖得能让他端正地躺进去,然后他去了族人的聚居点,告诉他们过一阵来给自己的坟墓填土。

  回到他自己的帐篷之后,康纳把地毯和毯子都洗干净了。他把它们铺在自己的墓穴底部,撕下海尔森的日记,继续捕捉那些梦境。



  这个梦境里有一串血迹。它的颜色很深,那头鹿埋头嗅着它,让康纳得以发现。康纳还在血迹边上发现了脚印,他跟着血迹往前走,一开始只是几滴,然后成股,接着便汇聚成滩,被脚印拖出痕迹。康纳加快步伐跟过去,从房屋里面跑到外面,下了楼,追进院子。他发现这是上一次海尔森站在二楼窗前看幼年的他和他的母亲离开的地方,海尔森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但那条又长又新鲜的血迹就拖在他身后,从白色的沙石种浸到下面的泥土里。

  “海尔森!”康纳喊,他追上去,掰着他的肩膀让他停下。海尔森靠在门柱上,诧异地盯着他,他一手扶着他的肩膀一手扶着他的腰,让他靠着门柱坐下。

  “……这里怎么会有野蛮人……”海尔森喃喃地说,康纳拉开他捂着腹部的手,发现那里有一处很深的剑伤。

  “这怎么来的。”康纳问,他拽开海尔森的衣服,把里面的衬衫撕下来捂在伤口上。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来的,所以走出这座房子的那对母子也并不是海尔森和他的母亲。

  “哦……让他们走吧……”海尔森闭起眼睛,康纳拍了一下他的脸,让他睁着眼睛和自己说话。

  “你觉得他们会去什么地方?”康纳问,他用指尖去按海尔森伤口周围,判断哪些地方受到了伤害。

  “别去追他们。”海尔森摇头。

  “那你要去哪儿?”康纳又问,海尔森又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该回英国去……我母亲在那儿。不,她已经死了。圣殿骑士团……雷金纳德……珍妮……我父亲……”海尔森闭起眼睛,并且再也不睁开了。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康纳不得不使劲扇了他好几巴掌才让他再次清醒起来。

  “我该回美洲去。”海尔森突然说:“我是……北美分册大团长。我不能……”

  “还有呢?”康纳问,他故意用一种会让伤口更加疼痛的方法来压着那个剑伤,但这似乎并没有让海尔森保持清醒。他的头埋了下来,这一瞬间,梦境碎裂了。



  康纳发现他过去捕到的美梦都渐渐变成了噩梦。海尔森看见的那对母子,还有海尔森注视着的湖面,它们都不美好。甚至海尔森穿过的雨中森林也并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他把猛禽的头骨都翻出来,挨个摆成排,拣出一枚特殊的,剩下那些都用石块砸碎。但最后,他还是留下了一枚鱼鹰的头骨。第一只鱼鹰会把噩梦中美好的部分带给他,只要他不使用第二枚鱼鹰头骨,那么他仍然会认为那是一个美梦。

  即使他知道那并不是。但他需要这样的一个假象来让自己好过一些。



  但这次鱼鹰挑给他的并不是噩梦的一部分,而是噩梦本身。康纳站在福吉谷,看着年轻的康纳从华盛顿的帐篷前跑开了,他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他想把年轻的自己抓回来,即使是在梦里,但那头鹿叼住了他的腰带,扯着他不让他去。

  然后他听见了华盛顿和海尔森的争吵,他们吵得又快又乱,隔着帐篷根本没法听清。他压低身体,往帐篷靠了靠,想听他们在吵什么,但最终,他只听清了他们最后的一句话。

  “你不能隐瞒你的所作所为!你应该告诉他!”海尔森喊:“他会发现你做了什么,你没法永远欺骗他!”

  “海尔森,你的儿子是需要一个父亲。”华盛顿这么说:“看来他选的并不是你。”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康纳拽出了衣角,他想闯进帐篷去,告诉海尔森康纳并没有这么想过,但那头鹿又绊住了他,直到海尔森走出帐篷,朝着他们过来的方向离开,才踩着康纳的脚背跳开了。

  康纳的脚背被鹿踩得非常疼,他扶着树干,一瘸一拐地追上海尔森,去拉他的手臂。海尔森吓了一跳,但他看见康纳后,迅速地镇定了下来。

  “你是印第安人?”海尔森问,康纳点了点头。

  “莫霍克人。”他把声音放轻,放得更温柔一些:“康纳的族人。”

  “哦,这离你们的村庄不远。”海尔森点了点头。他把手臂从康纳的手掌中抬出来,康纳又立刻勾住了他。“我得……我有事,得去纽约。”

  “就一小会儿。”康纳说,但他还是放开了手,让海尔森继续走,他跟着,目光落在海尔森的白头发上。海尔森老了。他也老了。“我知道,我是康纳的长辈,有很多事我应该告诉他的。”

  “嗯哼?所以呢?”海尔森问,那种高高在上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虚弱。

  “康纳爱你。”康纳说。

  “嗯……我知道他需要一个父亲。”海尔森拍了拍康纳的肩膀:“你们莫霍克人都长得这么高壮吗……嗯,但是我从来不是他的父亲。”

  “你们血脉相连。”康纳提醒他:“你们合作过,很好,这证明白人和印第安人、圣殿骑士和刺客可以合作。”

  “不再是了。”海尔森摇头。他把手按在长剑上,似乎在提醒康纳别再干扰他。康纳想继续跟他说话,想拽着他去找那个年轻的康纳,但当他伸手去拉海尔森时,这个梦境裂开了,碎片从康纳的手指边一直扑到他脸上。



  康纳撕下海尔森日记本中的一页,然后把剩下的烧掉了。他掀开地毯,把这些灰尘倒在墓穴最下方,然后用拣出来的秃鹫头骨做了最后一个捕梦网。他躺在墓穴里等着,这只带他迎接死亡的鸟将他丢在了一个啤酒厂的废墟边。

  康纳当然记得这里。但这个啤酒厂已经烧毁了,他不知道那只鸟为什么带他到这儿来。他绕着啤酒厂的废墟转了转,然后看见在后面的海面上漂浮着一顶三角帽。

  那几乎就是海尔森的那一顶,他不确定,便蹲下将它捡起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踏在了水里,而转身一看,那一片低矮的房屋和啤酒厂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广阔的水面在他身边流淌。

  他当然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康纳往前看,在水面的另一边,海尔森背着手在等着他。他的头顶上戴着那顶帽子,康纳埋头看了看,他手上的那顶已经消失了。

  “父亲。”康纳轻轻说:“你在这里。”

  “嗯?父亲?”海尔森抬高下巴,拉长语调:“康纳,我提醒过你了,是你自己抛弃你父亲的。”

  “是您。”康纳闭起眼睛。“我父亲呢?”他问。

  那个“海尔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康纳等着,想得到一个答案,或者想等到他的父亲。但最终,康纳摘下他的狼头帽子,朝着那个“海尔森”的方向,踏过了冥河。


       【完】
如果你感到悲伤  就承受吧
如果老夫感到喜悦  就与你分享吧
偏离正轨的话  就斥责你吧
犯了过错的话  就原谅你吧
如果你无处可归  老夫就当你的后盾
顶端 Posted: 2017-04-28 19:52 | [楼 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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