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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甲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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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客信条2/电影】【埃齐欧/阿吉拉尔】迷途之鹰

浓重的夜色短暂地遮掩起格拉纳达郊外的萧瑟景象,阿吉拉尔小心翼翼地躲藏在夜色长袍的一角。他长时间半蹲在黑黢黢的岩石表面,无意间把自己伪装成巨大山岩的鸟形头部。潮湿寒冷缓慢地浸透了衣衫,穿过皮肤直达五脏六腑,让每一次呼吸也变得隐隐疼来,可是他不能轻易地离开监视点,更不能升火取暖,只能不断地摩擦拳头,以僵硬的姿势把刺客长袍裹得更紧一些,而他的视线始终锁定在不远处那片庞大的阴影上。

它不动如山,高耸的塔尖仿佛是巨人侧卧时隆起的肩背肌肉,它就像是沉睡多时或者已然死去。

阿尔罕布拉在刺客的心中已然死去。

曾经绚烂的烛火灯光就像熔化的金子般,自屹立不倒的阿尔罕布拉宫那三百三十三座装饰着植物花纹泥灰的阳台垂直流淌下来,连苍穹上银色的天河也为之黯然失色。那些美景现在只是存在于诗人们吟唱的字里行间,现在的格拉纳达只是被基督教大军逼退到角落的困兽,一年多以来它拼尽全力突围,不断的失败最终耗尽了它最后一丝力量,它倒在尘土中苟延残喘,死死攥紧了仅存的宝藏。

对于习惯于王权统治的人们来说,格拉纳达王朝的王冠是无上的象征。对于以引导人民自由为最高目标的刺客而言,被藏匿在阿尔罕布拉深处的伊甸园碎片是另外一项无价之宝。整个伊比利亚,甚至整个欧罗巴大陆的目光,因为各自心中的宝藏而集中到了这里。

阿吉拉尔·德·内尔哈接到的任务是尽快潜入阿尔罕布拉,因为当基督教的大军攻陷那座红色宫殿的同时,等于是为圣殿骑士团铺平了通往金苹果的道路。可是他和玛丽亚终究是来迟了一步,通往内城的每一条干道、隘口、渡口已经被严密封锁,方圆数里之内的摩尔人村落被扫荡一空。失去人群掩护的刺客们无处可匿,只能同西班牙人的大军保持一段距离,而这种程度的距离随着日期的一点点流逝而变得危险了起来。

山沟深处传来三声不应该在深夜里发出的清脆鸟鸣,巨石鹰隼的“头部”解除了固守的魔法,微微转动半圈,灵巧地活了过来。阿吉拉尔回以了夜鸮的咕咕声。那是玛丽亚在催促他尽早行动的暗号,男人迟迟无法找到一条保证他们不会被西班牙人发现的途径;她的耐心似乎已经被消磨到了极致。阿吉拉尔怀疑过如果今天夜里还无法找到西班牙人防守的薄弱之处,玛丽亚搞不好会无视的陷阱,采取强行潜入的方案。虽然是女子,可是玛丽亚对任务的坚持、对信条的虔诚绝对不输给任何一名男性刺客。

不,不对。男人在兜帽下的眼神充满了焦虑和不安。必须要承认,玛丽亚的决心坚定远在自己之上,她鲜少同身为伴侣的自己讨论“为什么”的问题,而更多地使用“我们应该为组织这么做”的字眼。阿吉拉尔无数次的私下扪心自问,真的是自己考虑对信条、对兄弟会的命令考虑得过多了吗?

时间没有留下足够的余地让阿吉拉尔长吁短叹,他决定临近午夜时分再一次绕到阿尔罕布拉的东北角碰碰运气。达罗河的水量和深度虽然不及南面的赫尼尔河来得易于掩盖刺客们的行踪,但是那一侧的峭壁险峻也让西班牙人的布防稍微松弛,他们也许能找到传说中连通到阿尔罕布拉中庭的隐藏水路。于是,男人把含住手指模仿着斑鸠咕咕的叫声,然后他不再等待同伴的回复,翻身从岩石的背脊上滑下,只有一连串接踵而起的树叶沙沙声向苍茫的天空指示出刺客离去的方向。

夜路潜行对阿吉拉尔来说相当轻松,哪怕是在无星的夜晚也和在日间行路别无差异。一方面是长期训练的结果,而另一方面是只有刺客高层和阿吉拉尔本人才知道的秘密——高度集中注意力,阿吉拉尔便能通过普通人肉眼无法见到的颜色和光亮将环境、敌我区分开来。导师说那是能看透世界本质的力量,那种神秘的力量有一个自古流传下来的称呼,鹰眼视觉。正是借助着这一能力,阿吉拉尔和在乡间小道上巡逻的阿拉贡人擦肩而过而完全没有被察觉。

水流独有的腥味越来越强烈,阿吉拉尔不由地加快了步伐,脚下传来的绵软触感更加证明了对方向判断的正确。当男人穿出最后一片光秃秃的芦苇丛,达罗河那算不上宽阔的河面在犹如一段平滑的东方丝绸在男人的鹰眼视觉中闪烁着柔和的白色星光。他能看见河水转弯时涌动的每一次波涛,也分辨得出它们和水草纠缠不清时引起的每一朵漩涡,水流被河心顽固的礁石撞得粉身碎骨,高高跃起的水花在空中意外形成了一只展翅高飞的银鹰的模样,那只银色的猛禽扇动起强有力的翅膀,以灵巧且充满了力量的姿态昂首落在了达罗河的对岸。

阿吉拉尔·德·内尔哈没有被自己双眼所展现的世界的内里迷惑,他以对面是敌人为前提,做出了极为准确地预判。迅速侧身以减小迎面进攻带来的损伤,右手在回避转身的同时从肩部的皮甲下抽出短飞刀,投掷向达罗河的对岸。银白色的壮美生物抬起一侧的翅膀,微微蜷缩起身躯护住自己,作为第一轮试探性攻击的飞刀被轻易地弹开,扑通落进了河水。男人意识到自己遇到了相当厉害的对手,立刻后退出半步,在重心快速交替的瞬间从腰间拔出了摩尔人惯用的长弯刀。有意思的是,伫立在河岸另外一端的银白色身影也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

阿吉拉尔的弯刀犹如他本身以及覆盖在体表的黑色刺客装束的延伸物,黝黑,沉默,冷峻。但是从翼翅之下平举于胸前的长剑跟那身白色的羽毛色调一致,竟然泛出柔和的如皓雪一般的光晕,逼迫西班牙人不得不略略移开视线。在深夜笼罩之下的环境里,如此细微的动作竟然被对手精准地捕捉,白色的鹰鹞踏入流水中。冬季枯水期的水量在最深处约莫能没过膝盖,会给战斗带来额外的麻烦,却并不能阻止带着敌意的双方厮杀的决心。白色的身影顺着水流的方向急速奔跑,飞溅在身后的水花掀起了响彻山涧的声响。而阿吉拉尔的性格决定了他绝不会做出转身逃跑的懦夫行为,他也紧随着踏入了达罗河,鼓舞力量的战吼自喉咙深处酝酿,伴随着每一次迈步不断聚集,最终和黑色的刀刃一道咆哮而出。

刀刃和剑锋在冬夜寒冷的空气中擦出连绵不绝的清响,金属高频振动的长尾音纠缠不清,就像它们的吟唱者本身一样,不断地碰撞,彼此倾轧,交叠在一起。几次交锋的结果让双方都意识到无法以快攻取胜,两人再一次不约而同地侧移了两步,采取了拉开距离的防御姿势,长剑和弯刀连续变幻着角度,试探着对方的虚实。焦躁的情绪渐渐浮动在阿吉拉尔的兜帽下,速战速决的想法因为对玛丽亚的担忧而开始占据上风,他准备用上在练习中经常使用的几个小花招来引诱对方主动出击。就在男人打算付诸实践的一瞬间,视线边缘忽然出现了如同萤火虫般的橙色微光,他不由地脸色一沉,一面暗暗诅咒搅局的西班牙巡逻队,又不得不强制自己把注意力锁定在对手身上,紧急收拢自己的四肢重新进行防御。白色的猎鹰出乎意料地主动卸下了攻击的姿势,男人又一次惊讶了,对面的家伙明明背对着西班牙人前来的方向,为什么他能对周遭一草一木的变化了如指掌?

“好了,我的朋友。”

“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黑一白分别用自己的母语向彼此开口,带着安达卢西亚口音的阿拉伯语和浓重地方口音的托斯卡纳语诡异又滑稽地重叠在一起,下一秒又因为分辨出听到的语言,又别扭地用半通不通的对方的语言大喊。

“我们该逃走了。”

“别动!”

银白色的大鸟对阿吉拉尔的警告充耳不闻,长剑利落地入鞘,转身便朝河岸的灌木丛深处奔去。即使西班牙刺客恨得牙痒痒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落跑是极为明智的举动,黑色的弯刀被熟练地收起,在阿拉贡搜寻大队的盛大火光照亮黑色的达罗河面之前,他从白色身影打开的丛林缺口钻了进去。

出乎男人预料的是,白色的大鸟根本没有跑远,就在他埋头跟进的瞬间,强有力的左手便从荆棘后伸出捂住了他的口鼻,而另外一条胳膊则像引线一样从右侧腋下穿过,再扣住左手前臂,牢牢地封住了阿吉拉尔的双手行动。突如其来的惊恐让西班牙刺客拼命挣扎,却无法挣脱对方分毫;嘈杂的阿拉贡语由远而近,呼喊的内容已经能够被听得一清二楚。阿吉拉尔绝望地以为自己就要完蛋了,身后的家伙反而松开了右手的禁锢。西班牙刺客突然醒悟过来对方是料定了自己不敢出声,愤怒和被侮辱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让男人的面部肌肉抽搐起来,可是身后的大鸟又一次预见到了他的可能行为,倾身靠近肩膀,羽毛扫过黑色的皮甲发出柔软的沙沙声,竖起左手食指在阿吉拉尔的眼前摇晃了几下。火把摇曳着被密集的树枝撕扯成无数微弱亮光的线条,男人注意到了那只手的无名指根部三角尖的黑色烙印。

这个时候从河流下游传来数声整齐的口哨声,阿拉贡人组成的巡逻队立刻放弃了搜索树林的打算,吆喝着招呼着向口哨发起者所希望的方向追赶而去。

敌人的声息渐渐远离,阿吉拉尔却完全无法放松,即使他已经确认了此时此刻钳制着自己的白色大鸟不会是敌人。

他舔了舔裂口的嘴角,血腥味沾在舌尖,给喉咙深处挤出的沙哑声音频添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你是刺客。”西班牙刺客故意用母语说道。他知道对方绝不会忽略“刺客”这个词,无论是突厥语,波斯语,还是拉丁语,托斯卡纳方言,“刺客”的发音别无差异。
“是的,我的兄弟。”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阿吉拉尔感到加诸在四肢的力量消失了。他抖了抖肩膀,和身后的同行拉开一点距离;他的脚步有些略微不稳,仿佛一只冻僵的苍鹰在摇摆身躯。白色的大鸟后仰脖颈,抖落掉覆盖在头顶的白色羽毛,就像睡前故事里的那些天神或者精怪般变化出一张英俊而精悍的脸庞。银色猎鹰的幻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用托斯卡纳口音阿拉贡语作答的亚平宁半岛刺客。

“我是埃齐欧,埃齐欧·奥迪托雷·德·佛罗伦萨。”

一名佛罗伦萨兄弟会的刺客。阿吉拉尔不由地皱起眉头,他不是那种仅凭一句自我宣称就可以被打发的人,哪怕他已经亲眼所见无名指上的烙印,那又能说明什么呢?他是在战争中长大的刺客后裔,非常清楚谎言和背叛的危险。像是从阿吉拉尔脸上读到了不信任,名叫埃齐欧的中年男人松开双手,把左右手腕下隐藏的刺客袖刃展示出来。他轻声念出了所有刺客都知道的箴言:“万般皆虚妄。”

“诸事皆可行。”阿吉拉尔下意识地回应,但是他的疑虑依然存在,“佛罗伦萨的兄弟,你在格拉纳达执行什么任务?”

埃齐欧点点头作为简要的回答,他向阿拉贡人离开的方向匆匆扫了一眼,语气从先前的轻浮变得认真了些许:“这里不是聊天的好地方,那些西班牙人很快就会回到这片区域再次搜索。”

“说这种话的时候请配上一点惊慌的表情比较有说服力。”

意大利刺客笑得如同上旬月的新月:“跟我来,我的朋友。”

这一次阿吉拉尔没有再考虑是否是陷阱的问题,紧跟着埃齐欧的脚步离开了达罗河边。





西班牙刺客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意大利人的临时安全屋,对着在夜里跟旁边的稻草垛没什么分别的房屋轮廓发出感叹:“难道意大利的刺客们全是如此胆大妄为的家伙吗?竟然在征服大军占领区的村子里建立躲藏点,你们就不怕被包围吗?还是说你们很享受杀出重围的成就感?”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白袍刺客像是站在自己家门前邀请客人,不仅敞开了大门,还行了个花哨地屈身礼,“请进。”

出于戒备的需要,阿吉拉尔悄然发动了“鹰眼”,没有点亮蜡烛的室内霎那间在男人的眼中顿时如同白昼。他谨慎地探查了角落以及后门的位置,过了好数十个心跳的时间,埃齐欧的声音从门径处传来:“真稀奇,原来在西班牙也有人拥有这种能力吗?”

黑袍的刺客收住了脚步,转身瞪着意大利人男人。埃齐欧似笑非笑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又指向阿吉拉尔:“‘鹰眼’的天赋能让我们更加清晰地分辨出敌人和朋友。‘它’在告诉我,你不是我的敌人……”

“别忘记导师们教导的那句‘万般皆虚妄’。”西班牙人打断了埃齐欧的滔滔不绝,“我可没有你那么强烈的自信,仅仅凭借眼睛所见就判断是敌是友。”

“为什么?你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吗?”

埃齐欧抬脚带上了房门,屋子顿时沉浸在完全黑暗的世界中,时间、空间、方位等等的概念全部消失了,世界在霎那间仿佛被压缩成两人之间的一个点,又仿佛无限无边地扩大了。男人们伫立着一动不动,像是两名失去了光明的盲者;他们无视障碍物接近彼此,又像是被神明眷顾的先知。

“一群意大利刺客越过比利牛斯山,突然出现在战乱的格拉纳达,甚至连西班牙刺客分部的高阶刺客也不清楚他们此行的目的。”

黑袍的刺客顿了顿,他知道意大利人在黑暗中观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如果把地点和身份交换一下,你会放任这些人在佛罗伦萨或者罗马不加报备地随意出入么?”

环抱起双臂,埃齐欧回答的口吻中透出些许无辜:“各个地方的刺客兄弟会有各自的规章制度,我非常理解你的担忧,也很愿意遵守你们的规矩。早在动身之前我已经通告过西班牙北方的联络点,不过当我抵达阿拉贡的时候并没有得到之前许诺过的鲜花美人,萨拉戈萨的刺客分部里住满了凶神恶煞的宗教虐待狂,真是让人伤心又伤眼。”

“意大利人,你选择了一个糟糕的时间来旅行。你应该在和平的夏天里来看看美丽的安达卢西亚,可惜现在是西班牙最为贫瘠的冬季,你只能欣赏到死亡。”
“埃齐欧,”意大利刺客似乎不怎么喜欢西班牙人对自己的称呼,“我的名字是埃齐欧·奥迪托雷。”不过这一次的强调得到了对等的回报,黑袍刺客抿了抿薄薄的嘴唇,回答道:“阿吉拉尔,阿吉拉尔·德·内尔哈。”

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猫头鹰的呢喃,西班牙人下意识靠近窗户想要听个真切。他用两根手指抬起沉重的木制窗的一角,向外张望;而他不知道的是,在意大利刺客的鹰眼视觉里,他右手缺失的无名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像被白雪亲吻过一般苍白。

“如果你是在担心你的那名同伴,她应该是安全的。我的手下们会跟她保持一段距离,保护她不被巡夜者发现。”

阿吉拉尔的表情愈发得严肃了,“你在监视我们。”

“我更多的是好奇你们肩负的任务。西班牙兄弟会交给你们的任务一定非常急迫,并且绝不可以失败,所以你们在如此危险的格拉纳达边缘徘徊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始终在尝试潜入内城的方法。但是自始至终也只有两个人参与那么重要的任务,没有支援,没有协助,看上去更像是孤注一掷,实在是太奇怪了。”

白袍的刺客嘴上不断唠唠叨叨,捡起散落在地上的靠枕摆放到卧榻床头,随手拍打了几下,然后舒舒服服地席地斜靠上去,因为难得能接触到柔软的织物,意大利人还故意发出了慵懒的鼻音。虽然在无光的环境中看不见萤尘的飞舞,可是夹杂着世俗味道的尘土依然孜孜不倦地挑逗着丝毫不柔软的黑袍刺客,抚摸他的躯体表面,亲吻他面颊上的刺青。

像是为了缓和尴尬的冷场,意大利刺客接着说道:“要是猜错了,你可以随时纠正我,兄弟。”

过了半晌,如同顽石般的西班牙刺客才拨响了话弦:“对于任务本身,我没有什么需要对外人解释的必要。”

“你们的导师呢?虽然我没有见过他本人,不过根据拉斐尔·桑切斯的形容,他的年纪应该比我大,已经有些发福了。”埃齐欧仍然不肯放过这个话题,持续纠缠,“你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在这片土地上仅次于我第二英俊,你应该不是桑切斯所说的那个老头子。”

“我的导师是贝内迪克托,他在塞维利亚奉献出自己的生命,成为信仰的基石。”

“……愿他的灵魂安息。”

随后,安静毫无预兆地降临,在黑暗中连人的呼吸悄然消失了,痛苦的回忆所带来的窒息感紧紧地勒住阿吉拉尔的喉咙,他费劲地张了张嘴唇,凝固的血液几乎把上下嘴皮缝合到一起,让他难以开口。“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你们为何而来?”

埃齐欧没有立刻回答,取而代之是把靠枕抛向始终站立的男人。阿吉拉尔却并不打算接受对方“请坐”的意思,就在接住的同时又给砸了回去。意大利人无奈地耸了耸肩膀,于是解释道:“现在罗马最有权势的红衣主教是罗德里格·波吉亚,有种种迹象表明在英诺森八世之后,他将会成为下一任教皇最为强有力的人选。他的家族历任瓦伦西亚大主教,而血脉则可以追溯到阿拉贡王室,但是血缘和裙带关系不是西班牙公牛家族突然发迹的根本原因……”

西班牙刺客摒息凝神地倾听着,完全没有注意到月光从先前被自己掀开一条缝隙的窗棂中间滑入,黑色外袍的背面因此而泛起一片淡蓝色的柔光,勾勒出男人挺拔的背脊曲线,仿佛从光线集中的地方会生出什么令人惊叹的奇迹。

“波吉亚家族和圣殿骑士团有关。”算不上什么陈述,也不够疑问的口气,阿吉拉尔尝试着推测,而埃齐欧则给了他一锤定音的答案:“罗德里格·波吉亚是圣殿骑士团的现任大团长。圣殿骑士团从世俗的视线中销声匿迹已经有一百多年了,但是他们所囤积的大部分财产依然没有被找到。当腓力四世对圣殿骑士团发动全面围剿命令的时候,西班牙还处于酝酿反攻穆斯林的计划之中,没有投入太多的力量用于参与法国人的火刑狂欢。不少人相信至少有一枚伊甸园碎片经由秘密渠道辗转到了西班牙骑士团的手中,尤其是在那不久之后波吉亚家族便在瓦伦西亚迅速崭露头脚。这些便是我在罗马听到的谣言。”

一口气说完,似乎让埃齐欧感到了轻松,他让自己的肩膀和后颈完全陷入棉花团的包围。和意大利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黑袍男人像是中了女巫的魔法,陷入了不正常的沉默。白袍刺客半眯起眼睛注视着对方的细微变化,口吻轻佻地说:“你可以说你任何想说的话,你脚下的土地是安全的,阿吉拉尔。”

“你为了追寻金苹果的线索而来,你认为金苹果掌握在圣殿骑士团的手中。”

“只是猜测罢了。”埃齐欧交叉双手,覆盖在屈起的膝盖上。他思考了极短的时间,语调因为兴奋而微微上扬,“你的口气就像你知道金苹果在什么地方掌握在什么人手中一样。”

“是的。”

这一次轮到白袍刺客惊讶了。垂下眼帘揣测了片刻,埃齐欧试探性地问道:“但是并不在西班牙刺客的手上,对吗?”男人突然停了下来,锐利的目光越过黑袍刺客的肩膀、死死地锁定了窗台上的月光。

“它在格拉纳达?”意大利人短暂地忘记压低自己的声音,渐渐成形的推测劈斩开迷雾的荆棘,不断地逼近答案,“在阿尔罕布拉里吗!所以你们千方百计想要潜入那座宫殿!”

阿吉拉尔学着埃齐欧的样子摊开手,和盘托出,“苏丹穆罕默德十二世守护着碎片。就像你说的,兄弟会认为最危险的地方正是最安全的地方。”

“不,你们弄错了一个细节。”

对方粗暴地打断和带着责难的口吻让西班牙刺客的眉心不悦地隆起。这个时候埃齐欧从舒展半躺的姿势半撑了起来,阿吉拉尔能看见微弱的月光倒映在意大利人的眼中,像专注的猎鹰之瞳般熠熠生辉。

“‘危险’的是地方,往往可以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可是你们把金苹果置于的是危险的人手中。”

一股怒气窜上西班牙刺客的心头,他不由地攥紧了拳头。“意大利人,你这是在侮辱我们的盟友!”

“安达卢西亚摩尔王国最后的王。不论挽救王国倾颓的能力如何,必须要承认年轻苏丹是受过良好教育的皇族成员,善良,谦逊,礼貌,像吟游诗人一样热爱诗歌和艺术,同时也一名心地柔软的父亲……”

毫无预兆,埃齐欧扑向黑袍的刺客,就像是不需要任何多余辅助动作便能出击的大猫,利落而矫健。他一手压制住阿吉拉尔的手腕,一手配合着右脚勾绊的伎俩把西班牙人仰面后摔下去。阿吉拉尔毫无防备地摔进了靠枕和草席组成的缓冲物中间,厚重的灰尘飞扬起来,导致他呛了好几口。

意大利刺客并没有松开钳制手腕的力量,他单膝跪下在西班牙人身侧,挡格下试图攻击自己的抬腿动作,顺势圈住对方的大腿。当阿吉拉尔迸发出怒骂之时,男人俯身看向灰头土脸的西班牙刺客。阿吉拉尔以为会看到一张得意洋洋的脸,映入眼帘的却是意大利人分外严肃的表情。

“阿吉拉尔·德·内尔哈,你心里很明白我在说什么。”

黑袍刺客暂时放弃了挣扎,垂下视线似乎在回忆埃齐欧的话,仅仅过了一次呼吸的罅隙,他猛地摆脱了白袍刺客的控制,竭尽全力伸长脖子撑起头,脑袋狠狠地顶向埃齐欧的下颌。千钧一发之际,埃齐欧松开了所有的压制,向后倒下以躲避阿吉拉尔的攻击,就在西班牙人像炸毛的猎犬纵身跃起的瞬间,意大利刺客巧妙地踹中了对方的膝盖。两人以极为古怪的扭曲姿势、不约而同地倒在地毯上,活像是一白一黑两条咸鱼。

不得不说,看见攻击自己的男人痛苦地蜷缩起来,用阿拉伯语含混不清地诅咒着,最后慢慢地爬起来倚靠墙壁瘫坐,埃齐欧心底的愉悦和胜利的情绪在波动。不过现在的他已经早已远离喜形于色的青涩年纪,情绪被很好地掩盖在转移视线的行动之下。有些怜惜地拍了拍白色外袍的下摆,为上面沾染的泥土而叹息了一声,然后他挽起斗篷搭在胳膊上,问道:“清醒点了吗?”

黑暗中传来西班牙人粗重的喘息,当呼吸声渐渐趋于平静,阿吉拉尔冷淡的声音说道:“是那个孩子,格拉纳达的王子。”没有等到埃齐欧的回答,男人自顾自地问下去,“你认为圣殿骑士抓走王子是为了逼迫苏丹用伊甸园碎片做交易?苏丹会背叛和我们的盟约?为什么你会知道王子被俘的细节?”

奥迪托雷家的次子在兜帽下无所谓地笑了笑。托斯卡纳腔调的嗓音低沉而柔和,像是在对新人菜鸟做教学一样耐心。

“阿吉拉尔,我们正在经历一场决定伊比利亚半岛未来的战争。”

白袍刺客刻意地使用了“我们”这个说法,试图让西班牙人明白自己和他的立场相同。

“战争的彻底胜利是通过不择手段的攫取。能俘虏格拉纳达的皇族作为人质,无论是从卡斯蒂利亚,阿拉贡,还是罗马教皇厅,或者圣殿骑士团来看,属于正常的战争手段之一。即使你们在村子里救下了皇族的王子,背叛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我不明白当初西班牙兄弟会是为何选择穆罕默德十二世作为伊甸园碎片的保护者,但是当你们把这样一件可怕的神器递交到世俗权力者的手中,本身就是一件错误。而这种错误,我经历了太多太多。”

阿吉拉尔没有说话,全神贯注地盯着埃齐欧。

“伊甸园碎片拥有强大的力量,强大到足以诱惑圣人堕落,而你们却把这样的武器贸然送到了摩尔人王朝末代统治者手中。即使过去的时间里他不知道圣殿骑士团的目的,即使刺客从未告诉过他守护的究竟是何种宝物,当格拉纳达城门倒塌的时候,当臣民被屠戮的哭嚎传入阿尔罕布拉宫中,当继承者和亲人的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他便会做出无可挽回的选择。”

埃齐欧回望着阿吉拉尔,几乎没有眨过眼睛。

“人的脆弱和柔软超过你的想象,我的兄弟。哪怕你像伏尔坎的铁锤一样坚定,像传说里的赫丘里一样强壮,你也有无法拯救的东西。那种心情……会使任何一个人对超越自己的神秘力量俯首称臣。”

话音落地后,两人久久地没有开口。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抓住了西班牙男人的脚踝,开始在体内复苏。他很久没有这种感受了,自从父母被圣殿骑士火刑处死之后,自从贝内迪克托找到自己之后,他以为自己是不可动摇的,兄弟会的方向和目的总是正确的。他用力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迷惘从身上抖落。“那你是怎么知道……”

“是啊,初来乍到的意大利人为什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呢?”

意大利男人捻着脚边的草梗,低声笑了出来。

“美丽的阿尔罕布拉,即使被困在高塔之上也阻止不了雄鹰的翅膀亲近她。”

“你已经成功潜入了那里?”

“我找到了一条极为隐蔽的通路。”埃齐欧适时地抬起左手,暂时阻止阿吉拉尔兴奋地追问,“而且我刚刚从圣殿骑士团的暗杀者手中救下了他。如果我知道你们把伊甸园碎片留在他的手中,今晚的交谈内容将会完全不同。”

“圣殿骑士团已经下手了吗?”因为受到新情报的冲击,西班牙人差点跳起来。

“感到惊讶吗?现在你还会认为阿尔罕布拉是安全的吗?所幸的是我觉得今晚夜色美好,在屋顶上散步路过,偶然阻止了一场悲剧的发生,苏丹本人还以为这场暗杀是为了让他尽快投降的手段。那位苏丹是一名可爱的年轻人,比你这个疑神疑鬼的家伙可爱多了,我正是从他那里了解到西班牙兄弟会最近的动向。”

埃齐欧把先前编结好的草梗在手指上缠绕了两圈,扯断。“经历过这场变故,我怀疑苏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也许他会遵守盟约交还宝物,也许他会断然拒绝占为己用。所以,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取回伊甸园碎片呢?”

“……我不知道,但我不是孤身一人面对麻烦,玛丽亚会跟我一起完成这个任务。”

“原来那名美人叫做玛丽亚么?是你的爱人么,阿吉拉尔?”

面对西班牙人的沉默和隐约的怒气,意大利人笑得特别开心,反而加重了黑袍刺客的阴沉脸色。

“帕里斯王子把金苹果交给爱神之后,想要反悔夺回还给诸神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即使这项任务会比赫丘里的十二试炼加在一起还要困难,即使要付出极大的牺牲,你们也必须做到,必须修正过去做出的错误决定。”

“不需要你提醒,这是加入刺客之前每一个人已经抱有的觉悟。”

“哪怕要面对盟友的背叛。”埃齐欧提醒道。

“哪怕要面对盟友的背叛。”西班牙人咬牙切齿地回答。

白袍的刺客玩味地凝视着阿吉拉尔的侧脸,带伤的嘴角挂着高深莫测的微笑。

“希望如此吧。”

丢下意义不明的半句话,意大利人手撑地毯站了起来,大步走近阿吉拉尔跟前,“我现在就把秘密地图转交给你。”

代替明显递交出去的动作,埃齐欧微微弯腰,落下一个亲吻在西班牙刺客的前额兜帽上。

“愿你抽出长剑的双手永远坚定,愿你行走在大地上没有敌人的阻碍,愿你心宁平安,我的兄弟。”

被意大利人突然出格的轻佻举动弄得不知如何应对,西班牙人更为惊讶的是自己完全没有肢体接触的印象,一只泛黄的羊皮卷已然被握在了自己手中。他翻身跃起,大喊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埃齐欧!”

白色的猎鹰如同幻象般从房间里消失不见,只留下墙壁上房主人悬挂的备用钥匙,叮叮当当彼此叩响,指引着迷途的猎鹰应当前往的方向。




END.
一切活着的生物是介于神和尸体之间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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