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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威向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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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险啊,你刚才真的差一点就……”
“我差一点就怎么了?”
“你差一点就笑出来了。好在没有笑出声,但我能看出你笑了。”
“也许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微笑了吧。”夜巡说。他正在磨平他手掌上的一处小凹痕。
这里的空间实在是太小了,擎天柱尽可能地伸展了一下身子好让自己感到舒适一些。他用一只手托住自己的脑袋:“不过,我还是有些好奇:你刚才在笑什么?”
“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我想,可能就是因为我们现在的处境吧:我怎么就突然和1984年的擎天柱一起被困在了这么一个小破洞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好像在为刚刚那略带误导性的表情道歉。他并不是有意要笑出来的;显然,他从未觉得他们现在的窘境有任何的有趣之处。也许,是他的面部结构控制程序出现了错误,最终恢复成了几段基础的缺省代码:或喜,或悲。要是没有这种应急措施,也许他现在已经疯了。
“不管怎么说,微笑总比笑出声要好。”擎天柱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说道,“这说明你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夜巡靠在了身后的碎石上,抬起头看向天花板,注视着自己的头灯洒下的奇怪图案。他们现在的藏身之处看起来仿佛完全与世隔绝了一样,犹如依附在海床上的一朵气泡。
“话说回来,这里是哪儿?”
“你认识高阶电路教皇博塔克斯吗?他也被称为电路教皇五十七世 。我还是介绍一下吧,他是神智论运动的名誉领袖,也是一名颇有水平的神智论提倡者。洛尼姆、密斯米亚和尤斯原本都是神智论者的聚集地 。当八城资源保护峰会最终以失败落幕时——具体时间是什么时候来着?第一周期第540年?——当御天敌打算在新成立的议会国家之间推行能量块定额配给制度时,博塔克斯就预见到了一场内战即将爆发。如他所料,沃斯与塔恩很快就开始各自堆积能量块并大力发展军事工业。在这段时间里,他的信徒们便开始着手在尤斯地下建造密道,朝圣者们就可以借此逃到赤道地区以远离战火。在战争开始后的很长时间里,这些地下通道拯救了无数难民的生命。”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曾经也算是博塔克斯的追随者吧。”
“你是他的信徒?”
“广义上来说,是的……博塔克斯是一位和平主义者,他希望能通过对信息的系统化处理来寻求精神上启迪。他在信息的海洋中寻找着特定的规律与分类编码,搜寻着那些在看起来迥然不同的信仰体系之间可能存在的共同之处。他的观察结果让我颇有领悟。不过,其实我也是在一次意外中才发现了这个密道网络,那时战争还没有在全球爆发,规模仅限于几座城邦之间。密道所在区域的地表之下存在高强度的磁场让所有的监视设备都无法运作,这使得密道一直没被军方发现,博塔克斯的信徒们也正是因此才成功躲过了搜捕。
夜巡朝着天花板伸了伸腿,拉了拉自己腿上已经聚成一团的弹簧。“不过,那些信徒可以随时离开这些密道,不像我们被困在这里哪儿都去不了。”
“我们至少还活着。现在,我只能祈祷滑车、吊车和飞毛腿他们三个没有大碍。我好不容易才和他们重新团聚,结果因为我他们现在生死未卜。哎,我真不应该对那些五面怪抱有幻想。”
“放心吧,他们肯定没事,而且他们肯定也不会埋怨你的。你不知道他们能再见到你有多高兴。”
“说实话,我还是觉得你告诉我的关于这次时间旅行的理论有些奇怪。”他抬头看向了夜巡,“我是不是有些反应过度了?”
“反应过度?正好相反,大哥:你能如此淡定反而让我惊讶。刚刚被硬生生地从停机状态中拉起来就被送上了三十年后反抗外星殖民者的战场……这可不是普通人能接受的生活方式。”
“我原本以为我不会再有机会来重新思考这些问题了,但现在静下心来一想,还是真是有趣。你刚刚提到飞毛腿他们三人像是很久都没见到我了,而从我的角度来说,我几天前才刚和他们说过话!噢,我和飞毛腿在今天早上就聊过!”
“时间可不会偏袒任何人,大哥。它可不会突然停下让你研究它。它是一个巨大的怪物,庞大得让人捉摸不透。”
“你是这么认为的?也许,只有当你跨过了它规定的界线时它才会显得如此怪异。”
“我已经在它规定的框架下生活了四百万年了。它无时无刻、每分每秒都在压迫着我——我的过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沉重。即使是用我们变形金刚的标准来看,我也已经活了几辈子的时间了。四百万年实在是太长了,大哥,太长了。你,还有一些其他家伙,有时我其实挺羡慕你们的,你们能时不时地有些‘休假’时间。”
“四百万年……四。百。万。年。如此巨大的时间跨度竟然用四个字就把它概括了。在这四百万年里我都错过了些什么?”
“其实四百万年也没能改变什么,这也正是一切的可悲之处。在这四百万年里,战争的规模时大时小。有时,半个塞伯坦都弥漫在硝烟之中,有时则只能在城邦边界处发现零星的交火。大小战争之间的恢复期要比其他大多数文明的要长不少。当你发现你能用这么一小段话就把四百万年里的事儿都概括下来,你就会发现我们的这场战争是多么的荒谬,多么的徒劳。”
“没想到即使过了四百万年,汽车人与霸天虎仍然对彼此恨之入骨,这的确让我吃惊。在我年轻的时候,”(他挥了挥手,示意夜巡无视他刚刚的话,嘴中喃喃自语道“我不还是‘年轻时的’那个我吗”)“我曾以为这场战争能在几个月内,几天内就结束!哈!年轻时还是太天真了啊。你知道的,在当时,我是那些所谓的‘天选者’之一,也因此很快就被高层提拔了上来,一下子就在汽车人中取得了显赫的地位,被派去激励军队的士气。”
“我记得,大哥。那时我也在场。”
“那是自然,你肯定在场。但四百万年……天尊在上,如果我提前知道了这场战争要打这么久的话,我决不会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的。”
“行了,大哥,正是因为你,我们汽车人才得以反败为胜 。在被‘方舟号’修复并重新激活后,也正是你的出色领导才让我们能在地球上与霸天虎分庭抗礼。”
“不管我有多么的骁勇善战,不管我的领袖才能有多么的优秀,这都改变不了如今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我的所有努力与行动都无法阻止一场已经注定要延续四百万年之久的战争,而它可能会再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我们有一方被彻底歼灭为止。”他把头撇向了一边,“对不起,夜巡,我可能有些失态了。”
“这是面对挫折时的正常反应,我明白的。”夜巡把自己的头灯调暗了一些:他没必要在这儿浪费宝贵的能量,“关于我之前说的‘没改变什么’……其实这是谎话。说实话,这个世界已经改变了很多。今天你醒来时面对的这场战争已不再是四百万年前你离开塞伯坦时的那场了。尽管我真的很想把两者之间发生的所有事都向你详细地介绍一遍,要知道每场惊心动魄的大战都成为了无数变形金刚的命运转折点,但你也知道,我不能这么做,否则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怕的时空灾难。对不起,大哥,我真的不能说太多。”
“我明白,夜巡。我本不属于这个时间,我的出现打破了时间的既定规则。不过,既然你们需要我的帮助,我义无反顾。就简单地说一下你们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把我从过去借过来吧。”
“我好像之前和你说过了,我——”
“那时你告诉我的是‘官方说法’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些说辞应该是出自警车。”
“真没想到你竟然猜对了,现在的确是警车在指挥塞伯坦上的汽车人部队。在补天士,我们的新——在我们的前任指挥,补天士陷入昏迷之后他就接下了这份重担。”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而且,更尴尬的是,他在一些特别令人在意的地方停顿了一下。擎天柱此时正盯着他,而夜巡能从对方眼中看出他又有了新的疑问。显然,大哥注意到了他措辞的奇怪之处,他知道他马上就要向他问起“那个问题”了 。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夜巡:未来的我在哪里?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找2012年的擎天柱来帮你们?”
在一微妙内,夜巡就想好了该如何解释,那些精简凝练的句子在他的脑中迅速成形。自他接下警车的重托以来,他的内心就一直处在激烈的自我斗争之中,而当这个时刻终于来临时,这份纠结却突然变得毫无意义:这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哥理应得知真相。而接着,这份所谓的人之常情却又猛然消失不见了。一阵令他心痛不已的震动涌向了他的胸口,而那些已经挂在嘴边的词语也被油然而生的怜悯与同情冲刷而去。他完成了一次悬崖勒马,惊魂未定地注视着身前的万丈深渊。他怎么敢说出真相呢?他又怎么敢告诉这位变形金刚,这位健谈善议却又超然脱俗、略有受惊却又勇敢无畏的汽车人领袖,他将在被重新激活后的第三年迎来自己的死亡呢?他又怎么敢告诉擎天柱他那弓着背、蜷成团的尸体在接受了238个小时徒劳的手术后会被硬生生地塞入一艘殡葬驳船里,然后与他的棺材一起被遗弃在了无垠的宇宙中?
“大哥……你在2005年失踪了。”他的语调很模糊、很虚伪,“那时你正在水蛇座四号星上执行任务——”
“停!”
夜巡愣住了。他知道他从不擅长说谎。
“别告诉我更多的细节了!我其实根本就不应该问这个问题。是我太自私了。”
是我太自私了!听到这一句,夜巡心里不知道究竟是如释重负还是恼羞成怒。为什么大哥就不能知道自己的命运呢?又是谁在逼迫着他要做一个无私奉献的道德楷模呢?如果被强行拖入未来的是他,是夜巡,那他可能早就被无数难以接受的事实逼疯了;如果得知自己失踪或是阵亡的是他,他绝对会对此追根究底,弄清关于它的一切:时间、地点、原因、见证者等等。什么帮助汽车人、拯救塞伯坦,都给我见鬼去吧。
“我记得你曾说起你们现在处境危急。这就够了,就让我只关注这一点吧。不过,我可能还是需要你向我解释一下这个危机究竟是什么……”
“一切的起因是五面怪……”夜巡说着,突然想起了他腰部隔间的记忆清除器(另一件藏于他胸部护板后的私人物品也飞快地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也许,擎天柱知不知道这些并不重要,因为只要他轻轻按下这个红色按钮,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就会被清除。电子脉冲会搜遍擎天柱的大脑,将他的记忆文档重写:手法灵巧的清除代码会像剪刀一样利索地将所有的剧透内容剔除。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逼迫大哥背上这个沉重的包袱。不管心理承受能力有多强,又有谁能在得知自己的死讯后安心地继续战斗下去?
“你还好吧?”擎天柱问道。
“呃,我说到哪儿了?”
“你提到‘五面怪’后就突然停了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你的注意力。你发现什么了吗?”
“是我走神了。呃,刚刚说到五面怪是吧,我们继续。五面怪是一个游牧机械种族,他们曾经是……一位肆虐银河的暴君麾下的喽啰。我们对他们的了解仅限于一些传闻,而相比之下,他们似乎更了解我们。他们认为塞伯坦是一块极其适合殖民的星球,在他们的候选列表中排名第一,但也许这张表中就只有塞伯坦这么一个星球。”天知道为什么这群五面怪这么执着于塞伯坦,夜巡想。宇宙中有着成千上万颗已经被帝国塞伯坦化的行星,这些五面怪随便在漩涡状的银河中晃晃就可能碰上一个刚刚新鲜出炉的塞伯坦复制品,但他们似乎还是更喜欢这个破旧古老的原型。“四年前,当他们的母星即将灭亡时,他们对我们发动了一次计划不周的攻击。我们击退了入侵者,而他们也随着我们的胜利销声匿迹了。”
“直到现在。”
“是的。惊破天……”他知道自己又说漏嘴了:自我检验是相当困难的。他回想起了记忆清除器,想到了它为他留好了后路,“惊破天,现任霸天虎领袖,在几天前被五面怪绑架了。一位在汽车人中担任要职的变形金刚,镇天雷,也在之后不久被他们用相同的手段抓走了。”
“也就是说他们破坏你们的指挥链。”
“正是。据我所知还有一个重要的情报,有一支庞大的五面怪舰队已经在波利海克斯登陆。”
“警车认为五面怪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汽车人,便开始采取预防措施。”
夜巡摊开了双手:“这个预防措施就是你,大哥。”
“我是你们的秘密武器?”
“不不不,我们并不是要你独自去面对整支五面怪军队。有许多汽车人同伴目前正在地球上——你很快就会熟悉这个星球和它的名字了,他们会回来支援我们的。当然了,还有位于铁堡的抵抗军主基地。最后,还有警笛,你还记得他吗?他指挥着一支位于音速峡谷的小分队。总而言之,我们现在并不缺人手,我们缺的是一名能团结我们、激励我们、带领我们走向胜利的领袖。”
“这让我受宠若惊啊。谢谢你的耐心解释,夜巡,我知道你每次开口告诉我一些关于未来的事情时都承担了相当大的风险。”
“大哥你太客气了……说实话,也许是我之前太过小心谨慎了。”夜巡戳了戳自己的下腹,就像一名医生在病人身上寻找着疼痛的源头一样,“我带了一个小装置,它叫记忆清除器。”
擎天柱接过清除器,仔细地研究了一番。“结构相当复杂,我从未见过这样高精尖的东西。哎,我毕竟是错过了几百万年啊,机械制造技术都已经发展到这样的高度了。”
“这是一项最新的发明,是感知器的杰作。”
“噢,感知器啊,那位分子科学家。他还涉足于冶金学与量子力学。我记得他是被分配到了伊欧可拉。”
“现在,他是一位高级官员了。正是他和警车一手策划了这次对你的‘绑架’行动。这个装置是这次任务的安全保障。它会侵入你的意识流,破坏记忆回路的接口……这些是感知器的原话,我只是引用一下。”
“你的意思是它其实并不会彻底擦除记忆?”
“在我看来,可能确实不会。”夜巡(略显尴尬地)凑向了擎天柱,指着记忆清除器上的一块细小的矩形控制器,“这片微型处理器可以通过磁力吸附在被清除者的头皮上,此外,还可以通过启动远程遥控来产生一个灵能力场,从而影响一定范围内的所有人。”
“这是为了防止我逃跑,是吧?”擎天柱笑了,“开个玩笑,但它设计得真的很聪明,不是吗?在我完成我的任务后,你们就可以把关于这次未来旅行的记忆全部隐藏起来,然后再把变得一无所知的我丢回1984年。”他把记忆清除器递回给了夜巡,就好像这是一个坏了的玩具一样,“没有了对未来的提前认识,也就没有了非先天导致的先知先觉,也就自然无法通过一番深思熟虑对那些原本注定的事情进行篡改与重造。谁知道呢,或许这是我第一百次被绑架到这里也说不定呢。”
夜巡紧张了起来:“我向你保证,我们之前从未——啊,我懂了,大哥你又在开玩笑了。如果一切按照我们这个,略显鲁莽的计划进行的话,在解决了五面怪的威胁后我便会和你一起返回虫洞,然后用这个小玩意儿送你重新入睡,就好像无事发生过一样。”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用这种语气和一位领导模块持有者说话,他只不过是一个来自穷乡僻壤的无名小警员而已,“不过,我还是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是否希望把来自未来的记忆保留下来?”
“这是我听过的最糟糕的提案了,夜巡。让最高指挥部放心吧。你们这是在保护我的意识免受来自未来的冲击,这是好事儿,我又怎么会反对呢?这个装置不仅是你们的安全保障,更是我的安全保障。”
他们都沉默了。寂静中,夜巡弓着背靠向天花板,尽力想站直身子,尝试着在废墟中强行打开一个缺口。
“我还有个问题,夜巡。你为什么要来执行这次任务?”
“是警车选我来的,似乎是因为我有过应对时空穿越的经验 。我的任务原本是将虫洞摧毁,而五面怪的突然入侵让我们不得不改变了计划。”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知道警车选你领导这次任务的原因:你做事有条理,为人理性,遇到问题也能随机应变。这些都是你值得钦佩的地方。但这也让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会接受这项可能会在道德上难以接受的工作。”
夜巡坐了下来:“继续说吧。”
“在你把2012年的情况向我简单介绍了一遍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这次时间旅行可能带来的伦理与因果问题。现在看来,我和你的想法基本上是一致的。我相信你也已经考量过这次对时间流的干涉意味着什么:这在本质上无异于一场极度疯狂与危险的特技表演。所以,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夜巡?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什么样的雄辩说服了你,让你选择忽视你心中的忧虑?”
夜巡知道只要他掏出胸中的玻璃球,他就能完美地回答擎天柱的问题。他不敢直视擎天柱的灼热目光,但他也能猜到大哥脸上的表情(他已经渐渐习惯了):亲切却又疏远,真诚却又好像隐藏着无数的疑虑与担忧。他信任擎天柱(所有人都信任大哥),但这份信任足够吗,足够他向大哥“敞开心扉”吗?
夜巡没有抬起头,他的光学镜仍然注视着地板。他将玻璃球从胸中取出,说道:“这就是我的答案,大哥。你现在看到的这个球体就是我的一切。我全部的过去都凝结在这个玻璃球中。”
一只纯蓝的迷你头盔悬浮于这个玻璃球状晶体的中心。夜巡头灯洒下的昏暗光线穿过如棱镜般散发出淡淡冷色光芒的玻璃球,在球体的轨道处编织出一条彩虹。擎天柱凑上前来想看得清楚一些,而夜巡则好像受到磁场斥力一般唰地一下缩了回去。他用一只颤抖着的手护着玻璃球,抬起头向擎天柱解释道:
“27年前,跨种族生物工程学在实现了有机与金属材料的杂合技术后达到了巅峰。一种小型的两足生物,星云星人,在被包装进了一层金属装甲中后,就能让他们变形为与他们绑定的塞伯坦宿主的头部、引擎或是武器。这种绑定关系也是一种共生关系:为了提升合体后的力量、速度、火力并减少响应延迟时间,绑定的塞伯坦人与星云星人需要在精神上尽可能地贴近。两个大脑总比一个大脑强,你可以这么理解。
“星云星科学家把这整个过程称为‘二元结合过程’;我们的技术人员则称之为‘转基因拼接技术’。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接受这项全新的科技:塞伯坦上出现了许多反对这项技术的应用与普及的变形金刚,有汽车人,也有霸天虎。他们声称第一批接受这项改造的金刚玷污了所谓的‘基因代码库 ’,危害了塞伯坦民族的纯洁性。那些接受二元结合改造的志愿者为自己取了新的名字:‘头领战士’、‘目标战士’与‘能量战士’;而那些抗议者则使用了带有歧视色彩的称谓:‘杂种’。而对于那些在结合实验中失败的变形金刚来说,虽然他们只是在无意识中拒绝了意识融合过程,但在实验结束后他们全身上下都发生了变异,变得奇丑无比;而另一种来自抗议者们的恶意也早就为他们准备好了:今后,这些塞伯坦人即使是在塞伯坦社会的最底层中也是最低贱的,‘畸变体’成为了他们的新名字。
擎天柱什么话都没有说。他全神贯注地听着夜巡的讲解。也许他被震撼了,也许他受到了惊吓,也许他在听到这些残忍的真相后感到了义愤填膺,但这些都没有显示在他的脸上。
“二元结合过程的诞生被视作针对当时的一系列紧急情况而采取的极端措施。但相信你也明白这项技术得以应用意味着什么,大哥:在越过那条线后我们就再也回不来了。我们的基因编码被破解了,那些新名词在被创造后也渐渐加入了我们的词汇库,再接着,新一代变形金刚就此诞生。这些重获新生的变形金刚与他们的新伙伴们一起重新加入到了我们的战争中来。在之后的几年里,这项技术也渐渐地从星云星传到了塞伯坦,并在又一批应用该技术的变形金刚的诞生中达到了巅峰。我就是第二批诞生的头领战士。”
“那那些抗议者呢?你就不担心自己被社会唾弃吗?”
“我已经习惯了,至少在我年轻时就已经习惯了。”
“这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我们在第三周期270年见过面吗?”
“第三周期270年?那时不是——啊,我想起来了 。”
“没错。概括地说,我并不是一个‘纯种’的头领战士。一开始,与我结合的是一种半自治的人形机器人,一个‘人形机器’,他可以变形为我原来的头部的复制品。没有精神连接,没有共享意识:这是救星的原话。那时的他还只是一个可以远程遥控的多模态附属部件,用于在战场中混淆敌人的视听。
“我和这位‘人形机器’一起加入了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中,直到1994年,我自毁了 。我的大脑模块得以幸存了下来,但其他的所有身体部件都化成了齑粉,当然,也包括我的那位‘伙伴’。当我被重新制造出来后,我随便选择了另一个现成的、由旧零件拼凑而成的人形机器,以向那位在战斗中给予我支持的同伴致敬。在之后的几个月里我作为一名隐者战士在敌后从事秘密工作——不要深究这一点——接着,我就加入了一队汽车人,开始了一场计划之外的星系旅行 。在那次任务中,我受了重伤,当我醒来时,他们为我安装了一个常规的头部。”这是夜巡第一次抬起头来,“对不起,大哥,我说的好像都是我的个人经历。在你看来这肯定都是些无聊透顶的琐事。”
“不不不,我一点都不这么觉得。你继续吧。”
“在2006年,我志愿参加了一次新型的二元结合实验。在之后的几年里,生物工程师们突然发现这种技术最终会导致两者之间发生彻底的交叉式融合:变形金刚与碳基生命会在所有的层面上,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上,都紧密地粘合在一起,使得这两部分变为一个无法分割的整体。在此基础上,他们还发现了一种可以加速这种进程的方法。我对此半信半疑,但仍然自愿接受实验。呃,算是自愿吧:最高指挥部知道我曾与一位人形机器结合过,因此他们‘强烈建议’我接受这次升级。”他在此停顿了一下,思索着该如何继续,“大哥,有一个自称‘人类’的有机种族最终定居在了‘方舟号’坠毁的那颗星球上。”擎天柱的光学镜睁大了些;但夜巡并没有察觉到,“在2006年,我与这样的一名有机生物进行了二元结合,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禁言。”
夜巡的肩膀怂了下来,变成了一条上凸的曲线。他只是提起了禁言的名字而已,但这已经是一次进步,已经是一次突破了。他把玻璃球放在他与擎天柱之间的地板上。
“千言万语都不足以说清我对他的感情,反之亦然。我实在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我真的不知道。禁言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的意识毫无缝隙地结合在了一起。从第一次对接开始,就很难分清我和他之间的界线在哪里。那些生物工程师说我们是这项技术诞生以来最能彼此兼容的伙伴;他们还说我们代表着一个转折点,犹如一条突然出现完美的公式彻底颠覆了他们原本的概率分析。他们用尽一切办法试图证明我们的诞生不是一次异常现象——尝试着将这个令他们目瞪口呆的奇迹翻译成一些可以用三角函数、复合符号或是小数点阐释清楚的东西。他们编纂出了许多科学咒语,潦草地绘制了无数的二进制字符串,又用令人眼花缭乱的数字填满了上千张数据板。不过至始至终,我和禁言对这些都毫无怨言。”
夜巡敲了敲他的额头。“大哥,你可能无法想象让另一个人,另一个与你共享感官的人住在这里是什么感受,而他也能感受我们思维间的紧密联系。我的一切思想都向他公开,而这并不影响什么,因为禁言也在向我展示着他的一切。我们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意识展露给彼此。
“这样的美好持续了三年。在2008年的夏天,禁言被诊断出患上了一种未知类型的结肠癌。在6月3日,星期二……他接受了一次常规外壳手术。这是自完成结合升级后我们第一次分开。在他归来与我重新合体之后,我了解到‘一切’。
“在接下里的几个月里,我渐渐熟悉了那些万恶的人类术语:腺瘤、异型增生、转移性、腺癌 。那些人类医生自然无法帮助他治愈这些病症,因为他已经变成了半外星人。在和我在一起的三年里,他的DNA被慢慢改变与扭曲乃至变异了:而我神经网络中的叶片、夹钳与纳米晶体管就是一切的始作俑者。现在想来,若不是最高指挥部仍然允许这项实验继续进行,我们也就不会了解到这一危害。我们的生物工程师也对此无能为力,他们认为禁言其实进化成了一个全新的人种:终极人类。
“最终,大家能为他做的只有告诉他一个预计的死亡日期。禁言仍然坚持要把二元结合继续下去。你能想象到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吗?我知道‘我’是不朽的,我也知道‘我’并不会受到这种碳基病痛的伤害;他的免疫系统是否崩溃对我毫无影响,那些抽搐着的淋巴结与间质肿瘤是否正在他的肠道中争夺着空间也与我无害。任何有机体才有的弱点都不会影响到‘我’。
“死亡对于我们变形金刚实在是太遥远了。说实话,死亡或许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已。好好看看我们自己吧!前一秒刚刚被炸成碎片,后一秒就又被重新组装了起来。前一秒刚刚自毁,后一秒就在一个静滞舱中苏醒了过来。自爆、肢解、斩首,我们根本就无法确定死神究竟长着一番什么模样,因为我们从未亲眼见过他。而作为人类,禁言在每次照镜子时都能看到。
“禁言和我共同对抗着他体内的病魔:数十亿的情感在我们的共享意识中传播着,让我体验到了那种令我们变形金刚难以言状的感受。在某种程度上,我借此真正认识到了什么叫‘死亡是无法逃避的’。然而,我们也一直清楚,我们中有一人会迎来他生命的终点,而另一个不会。这让我不敢断言我真的理解了死亡。在他逝去前,我们一直都在一起。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天里,禁言的意识时断时续,我也因此没有上战场。我们被飞船送往了南极洲,飞船上的工作人员只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通讯魔方与导航设备后就离开了。
“在2009年10月18日星期日早上4点14分,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朋友永远地离开了我。我的神经网络中没有出现任何的警告,只是感到了一阵突然而挥之不去的沉默在脑中传播开去。
“十天后,另一个我在救星的手术台上醒了过来。他们发现我时我已陷入了非自愿式系统停机状态中,身子也已经被半埋在了积雪里。我被装上了一个新的脑袋,就是现在的这一个。而后来我得知,医疗队花了两天时间才把禁言的尸体从我的脖子中完全取出来。
“禁言的家人在我离线时领走了他的尸体。他们把他葬在了地球上的一座公墓里。”夜巡重新拿起来了玻璃球,将它放在了他的头灯下,“这个头盔是他唯一留下来的遗物。从他去世那天起我就一直把它藏在我的身体里。或许在某种程度上,这意味着我们仍然还在一起。”
擎天柱看着夜巡慢慢将球体放回了他的胸中。它闪烁着微光,依偎在夜巡的怀抱中,就好像一块裸露的领导模块。
“禁言的牺牲是伟大的,我的描述或许让他的死亡听起来有些平凡,但如果不这样,我就无法把我最真实的悲伤表达出来。想象一下失去一条胳膊,不,失去一种情感是什么感受。想象一下,突然而然、毫无征兆地你就无法感受到悲伤、愤怒或是快乐会是一种什么感觉?禁言的死亡可以说让我体内的一部分功能失效了……你还好吧,大哥?”
“呃……怎么了?”
“你一直在盯着我。”
“没什么……我只是,只是在思考你刚刚所说的。”
“抱歉。我不知不觉地就把所有感情包袱都卸了下来,它实在是太沉重了。我并不是有意要让你烦恼。”
“不不不,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我之前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至少从未以刚刚那样残酷的方式说过这些。大哥,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守这个秘密。虽然我真的希望能把这些话都说出来,但我还是希望能将我的这些思绪,我的过去,都藏在心底。”
“在这层意义上,我们是一样的。”
他们沉默了,都在思索着该如何继续这场对话。良久,是擎天柱打破了这份沉寂:
“夜巡……你应该知道你并没有必要告诉我这些。我并非想要刺探你的过往。”
“说实话,能把它从我的胸中取出来就像是……像是突然解脱了一样。”
“这会让我觉得我好像亏欠了你什么,我也应该向你分享一下我的经历作为回报……不过,我也可能只是想和你一样让自己得到解脱吧。”
“不不不,大哥,真的,你真的不需要补偿——”
“你知道我一开始为什么要加入汽车人吗?”
“什么?”虽然这次谈话一开始就带着些闲聊的性质,但这个问题的出现对夜巡来说还是太突然了点,而且它听起来实在是太直白了,不禁打了夜巡一个措手不及。此外,他的确‘知道’擎天柱(或者说是擎天柱在与领导模块融合之前的名字,奥利安▪派克斯)加入汽车人的原因:所有人都知道。等等,难道对于每一个汽车人来说,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就像是被焊在了他们的电路板上一样吗?不就像是被写在了每个人都能倒背如流的汽车人法典的页边处一样吗?为什么大哥要加入汽车人?因为他是天选者,是天命的救世主。这就是所谓命中注定,只属于他的命中注定。虽然夜巡,那位穷困潦倒、愤世嫉俗的夜巡曾对命运、对偶然性后的必然性、对他仿佛注定的一生表示过怀疑,虽然他拒绝接受那些对天元预言的所谓‘证明’(这都不过是事后诸葛亮而已,不是吗?),虽然他对那些所谓的宿命论不屑一顾,但在他心目中,还是有一些不可侵犯的东西的,而擎天柱从他的出生到成为一名领导模块持有者的过程就是其中之一。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加入汽车人,”夜巡说,“元始天尊托梦于你,警告说威震天将成为世界和平的重大威胁。而在全体汽车人中,只有你真正意识到了霸天虎会对塞伯坦造成的危害,也正是你游说了议会让他们采取了相应的干涉政策,才防止了一次全面崩盘的发生。”
“你说的没错,这是被最广泛接受的一种版本。”
“你的意思是这并不是真的?”
“你要知道,编造故事有时是相当简单的,只要以你为中心自圆其说就可以了 。不管你前面提到的流言究竟出自哪位好事者之口,但这种圣人天降普度众生的故事的确让我颇有耳闻。虽然它并没有在托马安迪、特拉克昂将军以及其他议员中产生什么影响,但它的确在普通民众心中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让我即使在铁堡外也享誉盛名。”
夜巡专心致志地听着。擎天柱听起来太坦率、太诚恳——太太太坦诚了;他可从没见过大哥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现在,我就来告诉你我加入汽车人军队的真正原因:元灵芯法 。”
“园林星,那是什么地方?”
“不,是元灵——芯法。我相信你应该还记得我曾经是一名冠军级的运动员,曾在城邦竞赛中有过不错的表现,也因此有了一些名气。你可能不清楚这场比赛的规则:参赛者必须遵守所有角斗士的礼仪。你能使用的格斗技巧仅限于投掷、招架、切击与刺击。而那些诸如钢铠法与守气道的神秘主义战斗方式是严格禁止的。”
“那这个元灵芯法究竟是……”
“是一种钢铠法的武学招式。而有人在历史上的最后一次城邦竞赛中对我使用了它。”
“是威震天。我记得那时你的对手是威震天。”
“是的,而结果如你所知,我输了。”擎天柱的声音轻了下来,他撇过头去,打断了眼神交流,“我输了,因为他在比赛中作弊,他使用元灵芯法撂倒了我。我原本可以打败他的,夜巡。真的,我原本是可以打败他的,但他却使用了如此卑劣的手段 。”
“那时我在麦卡丹油坊里观看了这场比赛,”夜巡说着,回想起了他独自流浪的时光,那时的他早已对他人的嘲讽与毫无保留的敌意感到麻木(就好像他的额头上被刻上了A/000007 一样),“我还记得威震天的战斗口号,那些什么‘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废话 。你在最后一回合前一直都保持领先,但在就在那一回合里威震天却差点就把你的一条腿砍了下来。”
“那是因为他用了元灵芯法!”擎天柱又提到了这个词语。他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而当时的首席摄政天元,那个‘白痴’特莱克斯,当时就应该直接判威震天犯规!但他却只是傻傻地期待着威震天会如何结束这场比赛,完全没有意识到威震天的行为‘直接违反了’比赛规则第184条第7项的规定!”
夜巡低着头,注视着自己的双脚,他感到了一阵不安。“而接下来发生的事,”你很难想象擎天柱能用那么一副轻率的口吻说出这样的一段话,“就标志着黄金时代的终结。同时,从许多方面来说,也即战争时代的开始。”
“在决赛结束几个星期后,”擎天柱继续说道,“威震天召开了第一次霸天虎集会。凭借在城邦竞赛中的优胜,他赢得了大量的支持者,于是他想借此机会向公众发表他的霸天虎宣言。”
“是的!”夜巡喊道,他很高兴大哥终于说到他有些许印象的事了,“我记得当时你只身冲上了演讲台表示抗议。我在塞伯坦互联网的新闻直播中看到过这个场景,警察派出了六名身强体壮的警卫才制服了你。”
“我的确冲上了讲台,但我的目的并不是要谴责霸天虎宣言。该死,我当时连霸天虎宣言是什么都不知道,连读都没读过一遍。那时我甚至都不知道威震天其实是想把塞伯坦改造成一个移动军事基地。我前往塔恩的真正目的只是为了让威震天出丑,我想和他重赛一次,我要在全球数十亿的观众面前击败他,羞辱他,揭发他的卑劣行径,让大家知道真正的冠军应该是我!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夜巡,你肯定是吓坏了。然而,讽刺的是,是这次事件让我真正意识到了霸天虎威胁的严重性。在我被扣上手铐,拖到后台——”
“扣上手铐?!他们逮捕了你?!”
“是的……我在拘留所中待了整整三天。在他们发现我身上展现出了有资格成为领导模块持有者的迹象后,萨隆大公就抹去了我的犯罪记录,并修正了所有与我相关的档案资料。你懂的,总不能让一个准领导模块持有者的手腕上还安装着罪犯监控芯片吧?”擎天柱停顿了一下,等到夜巡脸上那将信将疑的表情完全褪去后才继续说道,“总之,那些执法者将我拖到演讲的后台后,我就一直在听威震天的那段著名演讲,‘和平经由暴政’。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一切与即将发生的一切是多么可怕与恐怖。是这件事打开了我的眼界 ,只是在那些杜撰的版本里变成了天尊托梦而已。不过,被神明启迪与被强行推上正义的卡车其实也并没有多大差别,它们导致的结果是一致的 。以上就是我的领悟。有时我会想,如果我在警车和其他警卫制服我之前打出了那一拳,故事又会如何发展。”
“我的感觉是,你还是加入汽车人军队的。”
“可能吧。不过,夜巡,和你说实话,有时我真是希望能在那个讲台上就和威震天来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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烙铁举起手中的步枪,对准了汽车人医疗中心一号的入口,转过头朝着其他人喊了起来。当他的叫声在空荡荡的墙壁之间回荡时(“大门已被攻破!大门已被攻破!”),他步枪上的手电筒在水平面上方几厘米处发现了一个裂口。
警车第一个赶上前来。“安静!”他嘘地一声说道,转身示意他背后的汽车人们停下脚步。
“这是在等什么呢?”杯子推搡着走出人群,厉声问道,“他们都已经打进我们的医院了!还不赶快!”
“且慢,”警车说,“先让我分析一下形势。我无法理解五面怪为什么能在不被我们察觉的情况下比我们先——”
“现在谁还在意这些啊?!补天士可在医院里啊!”杯子紧握着手中的武器,蹚着水走向了医院入口。
“还有一条路可以通向这里,”夸克说,“不久前,我在地面上发现了一个弹坑,从中可以直接走到北边的通道里 ,红色警报之前正打算把它封锁起来……”
警车检查了一番步枪的瞄具,对着前方挥了挥枪管。“你们六个跟着我,其他人隐蔽。”
杯子跟着警车的队伍进入了医疗中心。安装在步枪上的手电筒在走廊中散发着柔和的红色光芒,搜索着目标。在走廊的远端,十几扇已经失灵的大门外,一个孤零零的出口标志在黑暗中闪烁着。
警车把步枪紧紧地顶在自己的肩膀上,他挥了挥手,示意部队分开行动检查病房里的情况:钉子与雷德一队,转速音与夸克一队,转轴与合金盾一队。杯子则冲在了队伍的最前面,独自一人。警车在补天士所在的医疗室外追上了他。在一墙之隔的房间里,他们的前任领袖身上仍然连着一台朴素的生命维持器,屏幕上颤动的生命体征信号线在他的脸上洒下一阵黯淡的光芒。
杯子用手合上了观察孔。“感谢天尊,也许那些五面怪还没有发现他。也许是他们没有‘认出’他。”
“不,我觉得他们早就发现他了,”警车轻轻地说。他用手电扫过杯子背后,医疗室的大门已是千疮百孔,“他们只是无法打破大门而已。而且,看起来他们尝试了很多次。”
转速音犹如晴天霹雳一般的尖叫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要知道这可不是他的风格。他们奔跑着穿过一道道走廊,躲过了无数散架的轮椅与破烂的硬件托盘,最终在B号病房门口找到了声音的源头。夸克也在那儿,一只手紧握着门框。
警车放慢了脚步。“你们这是要吓死我们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转速音指向了一旁昏暗的病房。警车走过房门,只见房间里满是汽车人伤员的尸体,每一具都面朝天地躺在他们的电路板上——这个说法不准确,因为他们的脑袋都已经不翼而飞了。
警车走在电路板间的走道里,一脸苍白,神情恍惚。他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驱使着他慢慢深入病房中,或许也正是那股力量在让他的脑袋机械地左右摇摆着。步枪上的手电筒将那些不堪入目的细节暴露在他的光学镜下:被外力弯成了球形的手掌,下巴与颧骨之间断裂开来的槽口,以及一连串如雏菊般浅浅的弹坑。这些汽车人原本都有名字:特伯克、大滑梯、弹药、埃里恩、冲流、战戟与钩颌。而现在的他们只是由金属与芯片拼装成的简易机器:只是几具已经没有了生命的物件。警车低下头,目光呆滞地凝视着满地的空弹夹、空弹壳与空弹药筒。在他身旁,杯子和夸克冲向了角落里的一块无人的电路板。警车见状,猛地摇了摇头让自己回过神来。
红色警报正蜷缩在那个角落里。他说了些什么,但他的词句的语法与语义只有他自己才能理解。警车突然失去了平衡,撑在了最近的一块电路板上;他不知道此时究竟应该说什么,也不知道应该下什么命令,他能做的似乎只有看着红色警报慢慢死去。另外两人抬起了红色警报的身体,后者就像被紧压着的木板一样发出了一阵呜咽声。伤口中流出的机油滴落下来,一滩滩油迹在地面上绘制出了一张群岛地图。
合金盾冲进了病房里,他一边挥舞着手中的能量复苏器,一边拉过一台安装在手推车上的能量增幅器。他撞在了电路板上,用肩膀推开了警车,将电极板接在了复苏器与增幅器上。在能量读数达到顶峰后(“就绪!”),合金盾立刻将电极板按在了红色警报的胸口。随着一声巨响,安保官的上半身冲着天花板飞了出去。一条如丝绸般的电流将两块电极板连在了一起,直到合金盾抽回电板后才渐渐消失。
“他还没死!”杯子在后方喊道,“我刚刚听见他说话了!”
合金盾冲了手推车踢了一脚。“快点……快点!好了!就绪!”他再次将电极板按在了红色警报的胸口。一团球状闪电在电路板旁伸展开来。它在天花板上肆意地舞动着,跃过了一座又一座条形灯。红色警报的身体在中央的叉状电流的作用下渐渐向上弓了起来,而他的光学镜、手和脚则被一些较弱的电流环绕着。与电路板保持接触的只剩下了他的脚后跟与肩甲;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根巨大的光电管。
复苏器突然冒出了一阵混乱的火花,随后就失去了响应。短路的电极板贪婪地吸取着来自增幅器的能量,直到过载为止。强烈的冲击将合金盾弹向了病房的另一侧。他那如磨砂般漆黑的双手在空中留下了十道哑黑色的轨迹,随后一头撞上了三块载着尸体的电路板。
烟尘从红色警报的口中袅袅升起,好似他的灵魂正在渐渐离开他的身体。警车扶起了他,摇晃着他的脑袋,直到他那被熏得漆黑的光学镜渐渐睁开,流露出神色为止。“你会没事的,红警,你会没事的。”他抬起头来,“去个人帮合金盾一把。”
但其实,合金盾早就已经处在高度活跃状态了:他被埋在了刚才的撞击处,在一片堆积成山的燃油泵与红白相间的润滑剂补给源之下。他身上的风扇超负荷地工作着,随着体温渐渐冷却下来,膨胀的躯体也慢慢收缩成了正常大小。他看上去就像一根刚刚划过火柴盒的火柴一样,在燃烧殆尽后逐渐平静下来。他体内过剩的能量发出一阵阵嘶嘶声,撕咬着在他的回转接头与身体接缝。不过,除了系统过载瞬间带来的极致快感、循环式条件反射与震颤性精神错乱之外,他看上去没什么大碍。
突然,病房里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响,就好像椅子在地板上拖动时发出的声音一样,也可能是指甲刮过黑板时的声音,然后又一阵烟雾从红色警报的嘴里升腾而出。
“他可能想告诉我们什么,”夸克说,“有人能修好他的语音合成器吗?”
“我来试试吧,”杯子说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指与手腕,这架势看上去就好像是要去疏通下水道一样。
警车走向了病房门口。“杯子和合金盾足够照顾好红色警报了;在他能说话后立刻通过无线电通知我。其他人,立刻前往其他病房寻找生还者。”他走到了走廊里,看到了感知器,“五面怪的确先我们一步到了这里。我们刚刚发现了大量的尸体。”
“在我看来,这是不可避免的。相较于步行前进还需要照顾伤员的我们,他们在机动性上占据着巨大的优势,而他们也很好地利用了这一点。”
“你是说我们已经被‘将死’了?!”
“那倒不是,我只是在分析五面怪行动背后的逻辑。”
“我并不觉得现在是个讨论逻辑的好时机,这儿也不是个讨论逻辑的好地方。”
“你可能觉得我有些麻木不仁,但这正是你和我的职责。作为司令官,我们需要理智、冷静地看待眼前的问题。而从五面怪的行动中推测他们的战术战略正是让我们有机会反败为胜的关键之一。”
“他们把这些躺在病床上、手无寸铁的病员都屠杀了,感知器!你自己去病房里看看吧!看完之后,你还能心平气和地说出刚刚的那些话吗?”
“如果你的意思是……雷德,发现幸存者了吗?”
“抱歉,两位长官,我们没有找到生还者,但我们发现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警车跟着雷德走向了手术室。这个房间在如蜂巢一般的聚光灯与磨砂玻璃下抽搐着。他们走进大门,在背后留下了一条条细长的影子。和前一个病房一样,这个房间的地板上也是一片狼藉:只是这一次覆盖着地面的不是弹壳了,而是碎裂的身体部件。手指关节、拇指框架、腰椎支柱、光学镜灯泡、大脑外壳、一根(卷曲的)中央支撑柱、一块(近乎崭新的,只在一个角落里有些许磨损的)胸部护板,以及一只发声盒。它们摆放的样子就像是一个等待拼装的玩具飞机模型一样。这些身体部件就个体而言损坏程度并不大,就连电缆都几乎完好地被保存了下来,只是这样精细的拆解程度不禁让人不寒而栗:虽然燃油泵四周仍然滴落着大滴大滴的机油,但它也已经被拆到最低限度:三根燃油管道与一个起皱的燃油腔。成千上万块微型芯片被均匀地撒在了地上,犹如一片银白色的马赛克。或许,从一个足够高的阳台朝这里看去的话,能够看到元始天尊那皱着眉头的脸孔。
急救员的十字形骨架被高高地悬在远端的墙上,几百只突出的手术刀插在周围,描出了它的轮廓。他的脑壳、光学镜、大脑模块都已经消失不见了,只能看到一块向上翘起的面罩挂在肩膀上方,上面遍布着如痘痕般密密麻麻的凹痕与穿孔。

海利欧发电站已经成为了历史,铁堡又多了一处新的伤痕。参差不齐的地表戏弄着阳光,一会儿将它反射到这儿,一会儿又折射到那儿。这片区域已经不再是一个整体,地面上的一切都已经失去了彼此之间的结合力,无法再融合在一起。这片不毛之地犹如脉搏般跳动着,它拥有着自己独特的脉动频率、连音符号与回波波形。刚刚的那场腥风血雨虽然在视觉上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但身处此地仿佛仍能听到火炮和激光狂怒与肆虐的尖啸声:就好像是过去的景象被叠加在了现在的场景上一样,同样的狙击、扫射与自杀的场景如电影般一遍又一遍地循环播映着。
铁堡如此,波利海克斯也是如此;洛尼姆、密斯阿克、坦斯克 、沃斯与泰瑞斯特也大同小异。每一场战斗的所在地都会永不停歇地发出这样盛怒的咆哮声,它化作音波与脉冲在残骸与废墟之间回荡着,久久不散。在塞伯坦的每一处郊区、地区与城邦中,尖叫声与枪声都已经融入了大气之中。这颗星球被几个世纪堆积起来的厮杀声、哀嚎声、咒骂声与啜泣声包裹着;或许,到了终世之末,到了世界末日之时,这些白噪音将成为包扎它早已溃烂的伤口的绷带。
一支支五面怪评估小队携带着常用装备与配给慢吞吞地穿过了一处盆地,这里原本也是档案中心的所在地。十几名死去的鲨鱼精装点着盆地中不计其数的塞伯坦人尸体;而每一艘坠毁的汽车人飞船也正被无数三叉戟的残骸环绕着。掉队的士兵与幸存者都丢进了嫩化机中进行处理,而那些尚可以抢救的变形金刚,换句话说,那些得分超过90%的人则被丢进了盆地外围的卡车里锁了起来。
几名五面怪军官从一艘刚刚抵达的运输舰上走了下来,庆贺着他们的胜利。他们举起手遮挡着刺眼的阳光,望向了眼前这片因他们的攻击而刚刚诞生的迷你盆地。在运输舰里,Q-319正在朝着显示屏敬礼。
“塞伯坦人的铁堡基地已经完全被我们占领了,昆塔克斯将军。”
“有发现幸存者吗?”
“有38名处于可抢救级别的幸存者。他们马上就会被送往克拉迪基。绝大部分伤员的评估数值都远低于抢救水平。我已经下令开始进行第二波的清扫行动。”
“有塞伯坦人逃走了吗?”
“有一小部分,正在逃亡。”
“一小部分是多少?”
“抱歉,指挥官,我也不知道他们的确切人数,他们逃入了地下。”
“只要还有塞伯坦人活着,那你们的胜利就毫无意义。你那儿还有多少人手?”
“80,呃,90多人吧。”
“马上为舰艇补充燃料并重整军备。我已经收到了不少来自前线小队的可靠情报,汽车人的医疗中心就在你的位置附近。他们已经肃清了其中的所有塞伯坦人,也发现了领导模块持有者,补天士的尸体,他就被封印在一间类似于墓地的地堡里。他们的火力不足以破坏那间房间的外墙,很快,他们就会来与你们会合来获取清障设备。在进入房间后,立即将领导模块取出并交给我,那名汽车人领袖是生是死我不管。”
“我保证,将军,一小时之内领导模块就会被送到您的手中。”
“在我的耐心耗尽前希望你能兑现你的诺言。”

警车麾下的汽车人们集结在了医疗中心一号中央的八角形大厅中,每一个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他们彼此紧靠着拥挤在一起,等待着他们的领袖到来。大厅里鸦雀无声,或许是因为他们担心自己的讲话声在这片死寂中会显得太过响亮,也可能只是因为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
警车穿过由弹簧铰链连接的双扇门走进了大厅。顿时,作为一名统计学家的冲动涌了上来,他数了数总人数:197人。所有从档案中心撤出的汽车人都在这里。在他身旁,感知器则冷静得令人难以置信。他正站在红色警报身旁,与后者的新监护人,杯子,说着什么。很快,医疗中心的伤亡人数统计结果出来了,高级官员们以庄严的站姿勇敢地接下了这耸人听闻的数字。警车从人群中的小道里挤过,他在极力避免与他的部下发生眼神或是语言交流。
“那些五面怪才刚刚离开一个小时。”感知器朝他喊道,示意他过来,“看起来他们花了不少时间想要攻破补天士的那间地下医疗室。”
警车看向了红色警报:“他们有留下什么消息或是恐吓信吗?”
“没有。”感知器回答道。
“对不起,红警,你刚刚醒来就要面对这些。你现在感觉还好吧?”
红色警报摇了摇头。
“他的发声器什么时候能修好,杯子?”
“发声器?我已经修好了。”

夸克坐在地上,两只小手垫着自己的脑袋,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为什么他就这么乖乖地让转速音把自己从集合地点带走了?现在他们本应该和其他汽车人在一起的,从数量的角度来说,至少这样可以更安全一点。转速音真是既固执又善于打动人心,两种性格各占一半;但是,在现在的情况下,这种组合是相当危险的。
“每间病房都已经检查过了,小转。赶紧去汇合地点吧。”
“安静。你看到了吗?”转速音指着自己的脸说道,“这个表情表示我正在集中精神思考。”他戳了一下安装在墙上的小型键盘,后者立刻愤怒地闪烁起了红色的光芒。
“这里可能是间器材室。”
“不不不,之前我们刚走过几扇写着‘器材室’的门。而这一扇则与那些不同,前几扇都没有上锁,而这一个安装有密码锁。”
夸克看着他的搭档在键盘上敲打了起来。现在,他理解了转速音那古怪的举止。他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但当你细问时却又含糊其辞,还有些异常敏感与暴躁:他是在通过让自己保持忙碌状态来阻止自己回想病房里那些惨不忍睹的景象,阻止自己回想起那些曾与他共处一室的病友们。这是转速音的特点之一,从他们的的第一次见面起(那是在两百万年前斯塔萨斯大屠杀的顶峰时期时的一座霸天虎牢房里),夸克就已经总结出了这一规律。转速音会想尽办法推迟不可避免的事的发生时间,好把悲痛的冲击推入他意识中一处堵塞的角落里,将它压缩进黑名单中,直到它变得越来越模糊,并渐渐被遗忘为止。这些事情的影响还有善后什么的就麻烦其他人来处理吧。
小键盘上的指示灯变绿了,大门渐渐打开。转速音轻轻地推了推手电筒上的开关,光线如一把锐利的长矛刺入了门后的黑暗之中。隐约地,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一个长时期处在休眠状态的光学镜慢慢地适应了这阵突如其来的光线。“急救员?搜索?救援?是你们吗?”
“我说的没错吧,夸克?他们果然漏了一个。”
“麻烦你别再拿手电筒对着我乱晃了,”倒退说。转速音与夸克将他从一堆棺材般的线路中拉了出来,“我的刺激传感器都快要爆炸了。”
转速音与夸克一脸糊涂地看着眼前的监控设备,看起来它们是由一些手指粗的电线与闪烁着的鞋盒组成的。天花板上,凝固的液体矿脂油滴与核能块补给源组成了一盏枝形吊灯,而倒退就被吊在吊灯上。他身上只装着一件廉价的生化服,与他为伴的只有他的燃油泵发出的一阵阵嗝嗝声。
“我在大约一个小时前听到了一阵骚乱,”他说,“接下来,我就只记得搜索与救援关掉了照明,将我锁在了这里。当时,我正在接受感知器的一项测试。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了?”
“一队五面怪洗劫了这里,”夸克说,“他们,呃。他们……”
“杀死了所有人。”转速音说道,“除了红色警报,还有你。”
“那急救员呢?管子、钩颌、战戟、回转、流水线还有——”
“我们先去找警车他们吧。”夸克轻声说道,“来吧,倒退。”
他们走到了大厅里,听到了响亮却又模糊不清的声音。在一面烟色的玻璃后,警车和杯子的身影出现了一间咨询室中,只是他们摆出的一个个姿势都十分夸张。
“这是怎么了?”转速音冲着感知器挥了挥手,问道,“看上去我们好像是唯一几个没有在吵架的人了。”
“警车觉得五面怪很快就会回来杀死补天士。他觉得我们应该尽全力坚守住这里。”
“你是说真的?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加固的档案中心都沦陷了,更何况这所毫无军事防御工事的医院!”
杯子打开了咨询室的大门。顿时,他的声音如雷霆般响彻整个大厅:
“警车,上一次,我们‘静观其变’,然后我们就失去了超过一半的部队!这一次,当他们再次回来时,会带上更多的人、更强大的火力,而我们仍然‘静观其变’,自缚手脚,坐以待毙。你还想重蹈一次覆辙?!”
警车也走出了咨询室:“行啊,你倒是说说我们到底该怎么做啊?”
杯子注视着警车那已经扭曲的狰狞面孔,没有回答。他感受到了近两百名旁观者的目光,转身走开了。

夜巡敲了敲自己的鼻梁,借着自己的面部伪装打量着擎天柱。大哥的身影在被红外线重铸后变得有些模糊,仿佛遥不可及。
“我们现在该做什么?”他傻傻地问道。在将自己的所有秘密毫无保留地都说出来之后,他就一直有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就好像体内的能量不知为何突然耗尽了一样。在与擎天柱独处的三个小时中,他向大哥展示了隐藏在自己灵魂最深处的那张地图,详尽地介绍了地图上的每一处名胜古迹,并用彩色蜡笔着重标出了其中最重要的地点;而如今,要想再将它重新折叠、封装、收容起来已经不可能了。真是尴尬;这真是不像他的风格。不过,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很高兴他能用语言将自己内心的伤痛都清楚地表达了出来。当你想要找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与你一起分担悲伤与忧愁时,大哥绝对是全塞伯坦最好的倾诉对象。
不过,自从上次会话结束后他们就几乎再也没有交谈过。擎天柱正试着找出一条出去的路,他的肩膀顶着天花板,手牢牢地抓着废墟之间的缝隙。
一块锥形的金属块落在了夜巡的脚边,一道微弱的阳光伴随着飞舞的尘土洒落了下来。他抬头看去,只见擎天柱的上半身已经消失在了天花板上的一个大洞里。
“猜猜我发现什么了?”擎天柱说,“这儿还有一个洞,还挺大的。这些奇形怪状的建筑残骸就像墙壁一样将我们与另一个巨大的空间隔了开来。”
夜巡站起身,将肩膀伸进天花板上的洞里,看到了大哥描述的景象。这里宽阔得就好像是飞机库一样。十几道阳光犹如一根根利箭径直地射入这片虚空之中,将他俩的脑袋照得通亮。
几分钟后,两位汽车人终于重见天日了。他们回到了高速公路上,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步,他们知道这里的地面随时有可能崩塌。夜巡看着眼前的这片有几公顷大的残骸,不禁犹豫了起来。“我们该从哪里开始?”
“我知道你想救他们,但这太危险了。我们完全无法确定他们被掩埋在哪里,而且这里的地表非常不稳定。此外,我记得在隧道坍塌时他们三人正朝着出口狂奔——或许他们已经被五面怪抓到了。”
“好吧,也就是说他们不被活活压死也会被五面怪干掉。”
擎天柱扫过远方的地平线,看到了一座座如栅栏一样的摩天大楼、冷却机组、居住穹顶与市政处刑室(斯塔萨斯时代留下的古迹)。“傻站着可帮不上我们的汽车人同伴。铁堡是在那个方向,是吧?”
“是的……虽然过了四百万年,但塞伯坦的地形并没有多大的变化。”
“不,只是,在我的那个年代里,这个时间月亮的位置应该在那儿才对。”他摇了摇头,“管不了这么多了,只要我们径直穿过特斯塔克斯地区就能抵达铁堡了,最多不超过几个小时。”
“刚刚五面怪不是说汽车人基地已经被他们攻陷了吗?虽然他们的确有可能说谎,但我们两人孤身前去未免太冒险了,我可不想一头撞上兴致正旺的五面怪大军。”
“好吧,但如果不去汽车人基地,我们还能去哪儿?”
“我们在音速峡谷里有一个分基地。它虽然有些远,但是非常安全。而且,在那里我们仍然可以联系警车。”他看到大哥点头同意了,便变形成了载具模式,“我们不能再走阵雨跑道了,否则很可能再遇到五面怪。跟紧我就是了。”

他一直在等待着。在被带回这间陈旧的牢房之后,他又被吊了起来,挂在了墙壁上,手上也被拷上了和原来一样的手铐与枷锁。惊破天等待着,等待着守卫们慢慢离开,等待着满是污垢的栅栏再次落下,等待着头中的恶心感渐渐消退。接着,他微微地低下了头,发出了启动变形触发器的精神指令。这个开关原本会刺激变形核心将一道道复杂的指令传输到他全身上下的自适应电路网络中;这会立即为变形程序注入强劲的活力,然后8964个可移动部件在彼此点头示意之后就会在一阵抽搐中发生相互作用:交换位置,重新固定,甚至改变大小与形状。这整个过程不会超过1.3秒。
总之:他已经发出了‘变形’的精神指令……但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感到的只有一阵来自神经系统的震颤,就好像他的脑袋里弹出了一个警告框一样。他又试了一次,得到的还是相同的回应。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还在做着无谓的尝试,他在刑房里已经失败过无数次了,但他仍然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意志力来击败抑制芯片。他被无法变形带来的恐惧感驱使着,被失败后的失落感折磨着,体内的电流就像一颗弹跳的小球撞击着他的思维回路,但他仍然决心要打破这个封印,他不得到一次不同的回应决不罢休。
很快,他的每一处神经电路都在无休止的冲刷之下渐渐磨损了。他感到他的意识流在搅动着,沸腾着;自己的神经系统正在被慢慢地熔化。他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自己的名字,狂热的叫声在他的脖颈处回荡着,他的脑袋上渗出的一颗颗油珠不知是汗还是血。来自两个不同人格的记忆突然浮现了出来,极不规则地在他的眼前慢慢展开(也可能有更多,谁又能断言平行人格之间的记忆是独立的呢?谁又能确定在经历在20多年的相位转移、机体交换、克隆体击杀之后,‘移相者’、‘交换者’、‘杀人者’之间的界线不会变得模糊不清呢?)。他以前遇到过的最令他痛苦的事情(被迫与斯塔萨斯意识融合、在水蛇座四号星上被肢解、被宇宙大帝改造)在一瞬间都呈现了出来。即使是在他进入时空裂隙妄图得道升天,当他被剥下武器,扒开装甲,完全被拆解开,最后被咆哮的时间洪流吞没无法再恢复原状时感到的痛苦在现在这阵极度的折磨面前也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惊破天!惊破天!”
他并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者说他为什么要)一遍遍地喊出自己的名字。他想象着自己正身处诸如杰卡与薛西斯这样的大型竞技场里,而沸腾的人群正狂热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就像是回到了过去的那段美好时光一样。这三个字被抽象成了声音。而这一切的缘由就掩埋在他的脖子之下:那是他痛苦的源头与核心,它正灼烧并感染着他身上的每一处气孔与纤维状的肌腱。
他的胳膊感到了一阵异样,就好像它们突然被解剖了开来又被错误地重新装配了起来一样,仿佛其中的接合轴钉与运动螺栓突然消失了似的。他运行了一遍内部诊断程序与自我帮助测试,发现他的身体结构中出现了弱点,响应时间变长,平衡能力衰退,深层意识遭到污染,还发现了嗜睡症与神经病理性疼痛,更不用说完全失去对变形核心的访问权了。那块抑制芯片阻塞了所有通往变形核心的直达通道与滤波器。
不,他决不会败在这么一个渺小的机器手中。
“惊——破——天!”
他突然从墙上弹起,完成了变形。他惊讶地看着地上碎裂的手铐,在一片迷茫之中又变形成了一个没有枪管的激光三脚架,滑向了牢房的另一侧。他不敢移动,无法相信自己竟然成功了。他躺在阴影中,直到那阵疼痛(天体尖塔在上,黄金穹顶在上,天元程序在上,这实在是太痛了)慢慢地消失为止。他试着重新启动变形触发器……然后就变回了金刚形态。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寻找着伤口,却发现这次植入并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抑制芯片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他也不清楚它现在是否仍然在运作着,也无法确定它现在是否已经变成了一块游荡在他神经网络里的黑色伤疤,但至少,他现在终于逃脱了它的魔掌。他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只有这身由宇宙大帝创造的机体。那位混沌使者改变的不仅仅是他的外貌:他还在他的种系、在他的机械属中引入了一些暴躁、凶猛的新元素,使得他的基因代码变得更加难以破解。
不过,他意识到,抑制芯片仍然是一个强大的武器,对于塞伯坦人来说它就像一间如影随形的牢房一样,而且,如果他的想法是正确的话,整个塞伯坦只有他对此是免疫的。如果他能从五面怪手中夺过它,他将用它开辟出一个更加黑暗的机械战争时代。当然,他的使用方式与希农不一样。他会在汽车人变形的过程中为他们植入芯片,让他们卡在人形态与载具形态之间。他想象着那些汽车人像待宰羔羊一样被吊在霸天虎的刑房的肉钩上的场景,想象着他们体内的润滑剂滴到排水孔时发出的滴答声,想象着从那些原本是嘴巴的金属开口、阀门与狭板中传出的一阵阵有气无力却又永不休止的尖叫声。
他把这些想法先暂时存储了起来,他知道现在有更重要、更迫切的事要关心。牢房的栅栏上仍然奔涌着激烈的电流,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像是在恳求着惊破天与它们来一次亲密接触。他也很清楚,即使只是一次最温柔的触碰,上亿伏的电压也会在一瞬间放倒他。
不管他有没有击败抑制芯片,他还是被困住了。
他思考着五面怪借此机会对他的塞伯坦都做了什么。他们也许正在波利海克斯的平原上落荒而逃,沐浴在他们自己体内的润滑油之中;他们也许已经抓获并残杀了塞伯坦上的所有原住民,为这个星球带来了久违的和平,并发表声明称铁堡(也许已经改名叫五面城或者希农城了,也可能是任何一个出自他们那张满是谎话的嘴的名字)将成为银河系的自由贸易中心。也许,只是也许,他们的主力舰队甚至都还没有抵达塞伯坦空域,也就是说他还有时间向声波与六面兽发出警告。不管现在的情况究竟如何,他都会逃出这里,顺路把希农的大脑一点一点地撕烂,然后回到塞伯坦……并让一切重回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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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农打开了门,走进了地下室。
在他看来,他眼前的景象要比一颗行星诞生时的奇观更加激动人心,比一颗恒星衰落、一颗卫星毁灭时的景象更加震撼。对他而言,这比大播种,甚至是大丰收时的情形还要更加气势磅礴。《古经》已经可以走下时代的舞台了:因为在他的手下,一本《新经》马上就要诞生了。他会写下诗篇与颂词赞美创造了这一切的智者,而在他华丽的笔触下,即使是《坠星之书》、《殖民之书》、《反抗之书》与《撤离之书》 也将黯然失色,因为在这些古籍中,那些关于感知金属、生育旷野、时空欧体与行星管理事务的故事与传说的真实性都十分“可疑”。
他爬上了一个圆形平台,触手上的油脂洒落在了房间里被严格控温的无菌空气中。在这个被深埋在他们基地下方的地下室里,他能亲眼看到“货物”,也能亲身感受到自己被具象化的聪明才智与深谋远虑。现在,“塞莫皮莱号”正在酸雨星的轨道上缓慢地航行着。它是五面怪历史上最大的一艘星际巡洋舰(希农相信,它应该比“克罗尼亚号”更大些,后者是在许多年前将五面怪先驱偷偷运走的运输船)。他们马上就要起身前往塞伯坦了,他现在所在的这个海底基地马上就要被清空了,医生、工程师、技术员与士兵都在慢慢地被转移到“塞莫皮莱号”上。而“货物”将最后一个离开这里。
突然,一条内部通讯消息打断了他的白日梦。“怎么了?”他冲着从他胸口慢慢展开的通讯屏厉声喊道。哈克希安的影像和背景中实验室里世俗的嘈杂声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梦想还没有完全实现。
“抱歉打扰您了,陛下,但我有一些新情况要汇报。”
“你完成了对扫描结果的分析了?”
“是的,但还请您留意,这只是初步扫描的结果而已,更加细致的结果与付诸应用可能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才能完成。不过,我已经分离出了惊破天机体组织中几处主要的异常点,我们很快就能完成复制。借此,我们的生化工程师可能需要对我们的原型模板进行大量的调整工作。还有一个消息:瑞克尼亚,约鲁普和赛威克斯已经完成了对所有囚犯的注入工作,而且他们汇报变形抑制成功率达到了100%——没有任何塞伯坦人能够变形。他们请求获得一份镪水样本,他们声称会将其用于探索更多的实验方法。”
“告诉他们,他们得先把我的传送兵给送回来才行。”
“他们诚恳地希望您能再派一位传送兵过去:他们手中的那副传送装甲尚未充能完毕。”
“噢,好吧。将军们那儿有什么消息吗?”
“昆塔克斯将军发来消息称他已经定位了领导模块的具体位置——”
“好!”
“——他还报告说汽车人已经完全被击溃了,剩余的幸存者此时正在被送往克拉迪基。”
“嗯,昆塔克斯干得不错。”
“他还觉得,是时候发表您准备好的宣言了。”
“的确。你去为此做准备吧。罗登那儿有什么消息吗?”
“暂时没有。此外,与‘奴役者号’的联系似乎中断了,当然,也可能是因为它还在超空间里。”
“投机可是十分危险。继续尝试与‘奴役者号’取得联系。希农完毕。”
他靠在了栏杆上,触手僵直了起来。罗登那儿很可能出了岔子。他期盼着听到“地球上的汽车人已被全歼”的消息,但在取得联系之前,编织着他那宏伟蓝图的一根根纤弱的纺丝随时都可能被拆散。

运囚舰悄无声息地划过天际,它沉浸在驳船汽油与发动机润滑油产生的烟雾中,凭借着惯性在住宅大楼与房屋之间滑行着,又在摩天大厦与能源耗尽的轨道圆顶之中翻滚着。
塞伯坦的这一片处于地平面与大气中间层之间的、争夺中的冰冷楔形区域和这颗星球上每一个人口聚集区与次级定居点一样,都已经被彻底废弃了。途径这里的一切都会飞速地穿行而过,决不会有任何的停留。太阳升起时,阳光会为废墟注入新鲜的热能,而紧接着,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就会像彻耳的钟声一般回荡在整个星球上:这里的上千颗粉碎炸弹与哑核弹是他们为后人留下的遗产。日落后,成片的石油烯又会从仍然颤抖着的大地中缓缓渗出,散发出一阵阵香甜的气息,犹如泡泡糖紧紧地依附在空气中。
和塞伯坦上的其他所有东西一样,这里在以前并不是这样的。5万年前的这里,霸天虎的侦查直升机与空中悬浮车正在空空的燃油管道与单轨铁路旁巡逻。50万年前的这里,住宅大楼中可能藏着一个中立者的避难所或是简陋小屋,也可能藏着一个狙击手的临时住处(虽然已经被放弃了但显然是长时间居住过的:里面有一个三脚架,一些岩石般冰冷的能量弹夹,以及一堆使用过或是没使用过的子弹)。500万年前的这里,天空被无数疾驰中的载人飞船、短途旅行者的喷气式飞机以及满载的船队占据;无数的汽车人正悠闲地坐在悬浮垫上,面对着略微倾斜着的全息屏幕或是自由悬浮式的大礼堂;这个文明正在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一层楼一层楼地朝着苍穹与星辰迈进。1000万年前的这里,汽车人定居者们才刚刚在大地上打下几根标桩,才刚刚铲平地表上的那些崎岖不平之处:一栋栋圆形的居所与巨大的太阳能板正在他们的手中渐渐成形。6000万年前的这里——噢,没有人知道六千万年前的塞伯坦是什么样的。那是在先觉者出现之前,在普里蒙出现之前,甚至是在元始天尊出现之前。因此,没有人能想象当时的场景。
即使是现在,在2012年12月26日,塞伯坦表面的空虚仍然在向外延伸着。运囚舰又穿过了一处无人之地。这里的街道已经荒废,就连少数几个逃过了分级的塞伯坦人也放弃了他们的常用路线,拖着沉重的步伐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游荡着,寻找着新的藏身之处。
运囚舰中挤满了变形金刚。两条长椅从登船口一直延伸到了一墙之隔的驾驶室,在它们之间的是一条狭窄的走道。船体两侧泛黄的窗户看上去就像沾染着尼古丁的手指甲一样。汽车人与霸天虎有的站着,有的坐着,但都一声不吭,怒视着彼此。一百余条能量镣铐散发着令人恶心的光芒,将他们的脸照得通亮。飞船唯一的那个推进式发动机在他们的脚下打着无聊的节拍,仿佛在提醒他们旅途已经开始。这个昏暗又不通风的房间正在飞向克拉迪基,没有人知道之后会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飞毛腿、滑车与吊车挤在一个角落里,他们的手臂与腿被一根沉重的电子锁链串在了一起。飞毛腿正趴在窗玻璃上。自登船以来,他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打量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他发现他那明亮的蓝色光学镜已渐渐黯淡,他的脸上也多了几条胡乱的刮痕与抓痕。他们的航线途径了半个塞伯坦,但只有几处风景打断了这悲惨的自我沉思:闪烁着火光的暗黑山残骸,地平线上瞥过的五边形五面怪要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看起来就好像是这个星球上最古老的东西一样),正穿过密尼姆广场的一大批悬浮车与嫩化机。此外,还有一些小事儿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看到一个只剩下一条手臂的霸天虎从新星顶点上纵身一跃;他看到一名鲨鱼精正在站在一具尸体旁,双手捂面;一群无壳者正在污斑竞技场中被一群五面怪追杀,他们口中伸出的电线就像意大利面面条一样随着他们的脚步摇摆着。他从远方看着这一切,不禁回想起了自己在城邦竞赛中的角斗士生涯。在竞技场中,你只有一次机会,唯一的一次机会。如果被击败了,你就只能回到观众席上看着下方精彩的比赛,无奈地接受自己无法享受胜利的荣耀的现实。
现在的他也嫣然成为了败者。在几小时前,他正站在擎天柱身边,烦恼着该如何策划反击的第一阶段。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能做的只是在一艘运囚舰里俯瞰着正在被渐渐蚕食与吞并的塞伯坦,只能在心中想象自己仍然是自由之身。
在下方,他看见一队五面怪从一处前哨站中走了出来,他们正用枪托敲打着几只机械食铁怪 ,将他们赶向一块可移动式的回收坑中。
最重要的是,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都是切切实实的事实。
五面怪已经占领了塞伯坦。
“噢,天尊在上,”他小声说道,“让这场噩梦停下来吧。”
“哟,这个轮子害怕了?”坐在另一条长椅上的汽车大师说道,“需不需要叫驾驶员把飞机停下让你下船啊?”
几名霸天虎应声大笑了起来;但大多数还是保持了沉默。
飞毛腿冲着这位飞虎队 队员的脑袋挥出了一拳,但他的拳头很快就被电子镣铐束缚住了:“我看你是已经疯了吧,我都不屑让你闭嘴。我敢说你绝对是我们这儿第一个精神崩溃的。一会儿大家看好,看看他站起身时他的位置上是不是全是他吓漏出的机油!”
“安静点,飞毛腿。别说不吉利的话,尤其是‘崩溃’这个词。”
“哦,别开玩笑了,黑云。我们去的是处刑场,不是娱乐中心!我们很快就都要死了。”
“既然如此,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们?”天煞说,“与其被这样羞辱,我宁愿直接被杀死。”
“不管你想要做什么,”被挤在一旁快被压扁了的浪客用警告的语气说道,“都别在机舱自毁。要是哪位想不开了跟我说一声:我保证一拳就送你去见天尊。”
“话说,你们霸天虎的战果如何啊,黑云?”
黑云伸长了脖子,寻找着这位提问者,发现他正坐在后排的阴影中:“雨舞者,你刚刚说什么?”
这名汽车人向前弯了下身子,让自己的身影显露在了一道黯淡的阳光下:“纠正一下,我叫剑舞者。你刚刚说的是指求雨舞吧:我是由求雨舞与大满贯合体而成的。”
“这关我屁事?”卷轴厉声说道,“你是个轮子,就这么简单,谁他渣的管你叫什么名字?”
“我看你只不过是看他不爽罢了:就因为他是个比你高级的升级版。”飞毛腿喊道,“我猜你八成也想有一个和自己合体的磁带吧,只可惜没人想做你的搭档。光是想想和你这么一个肮脏的家伙合体……是我我宁愿直接跳进熔炼池里。”
“飞毛腿,卷轴,你们消停会儿吧。我们现在正被这些五面怪送往他们的屠宰场,这种时候就别再发这种毫无意义的火儿了。”黑云转过头,在人群中又一次找到了剑舞者,“你刚刚到底想问我什么?”
“我想问问你们的战绩如何。你们霸天虎那边的战况怎么样?”
这个敏感的问题让黑云立刻感受到了许多来自队友的警示的目光,但他还是回答了:“暗黑山被一整支五面怪舰队以闪电战的形式突袭了。我们战败了,就这样。那些五面怪将他们的战舰变形成了一座指挥部,然后将霸天虎幸存者都抓了起来。”他环顾了四周,用眼神回应了汽车大师、卷轴、浪客与其他霸天虎,“我们尝试着想要躲开他们的搜捕,但最终还是在拘留中心附近被抓到了。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些了吧?”
“惊破天死了,声波死了……”天煞握紧了拳头,说道,“所有人都死了。”
“那你们汽车人呢?”黑云问。
剑舞者耸了耸肩:“汽车人基地也被闪电式地攻击了。我们分成了两队,一队人优先撤离,另一队人留下为他们提供掩护。”他敲了敲窗户,“在我们后面还有一艘装满了汽车人的运囚舰……嘿,我们的船是不是正在减速?”
窗外那不规则地向外蔓延着的城市废墟已经被锰矿山脉那无声的美景所替代,一条条峡沟与高速公路也渐渐为一座座倾斜的山体让出了位置。潮湿的斜坡反射着阳光,显得异常明亮,而运囚舰则如热气球一般优雅而懒散地在空中滑行着。五面怪飞行员的声音传进了船舱内:乖乖坐稳,否则等着在着陆时被摔成碎片吧。
接下来的几塞分在一片模糊中成为了船上所有汽车人与霸天虎的一场噩梦,一场高科技、高速度的噩梦。运囚舰终于停稳后,他们列成一路纵队顶着克拉迪基外狂风向基地走去。一路上,飞毛腿失神地紧盯着黑云的后背。在在他们进入基地之前的某一时刻,汽车大师自毁了。
在集中营里,他们身上所有非必需的身体部件都被拆了下来,然后就被送进喷雾室涂成了红色,最后被束缚在一把椅子上,被植入了抑制芯片。五面怪看守者带着他们穿过一条条看似深无止尽的昏暗走廊,把他们丢进了牢房中。在那里,当他们本能地试图变形时——
他们意识到五面怪从他们身上夺走的可不仅仅是部件与涂装。

2012年12月27日。
一簇跃动着的金属犹如离弦之箭从五面怪的波利海克斯总部中射出,随着其内部的压力渐渐提高,发出了一阵阵嘎吱嘎吱声。释放锁扣就像空能量弹壳一样脱落了下来,一道道分离时产生的裂缝从顶部延伸到了底部,紧接着,这个物体就分裂成了一个个单独的全息探针。短而粗的推进引擎奋力地喷射着火焰,在空中留下了一片尘埃。最后,一颗颗卫星如同散播开去的花粉一样在塞伯坦的亚轨道上运行了起来。
在酸雨星上,希农在看到技术人员将最后一架亚空间摄像机架设好后,便朝着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自己则等待着指示灯亮起,等待着那阵象征着胜利的闪光。在一阵爆音之后,图像编码器发出了数道识别光束扫过他的身体,绘制并记录下了他身形的数字图像,犹如一只饥渴的吸血鬼正在吸吮着他身体轮廓上的每一条曲线与每一个锥形平面。
“准备就绪,可以传输图像了,陛下。”哈克希安说。
希农如孔雀开屏般伸展开了他的触手,选择了一张最可怕的脸,看向了镜头。

“把枪放下,千斤顶,”图章低声说道,思索着直接把枪推开是不是有些危险,“能别这么性急吗?”
千斤顶将十字瞄准线对准了远处的卫星:“果然不是塞伯坦的设备,我就知道。”
百夫长扶上了主机的肩膀。“那这东西到底是——”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
“看来有大事儿要发生了,”千斤顶说着,将枪的瞄具对在了自己的光学镜的凹陷处。他发现,那架不明飞行物正在泄露着什么。在全息影像中,如粉笔画一般的气体从由微晶石构成的网状结构中渗出,浓缩成了一个异常巨大的虚化实体;一只长着五张面孔的脑袋出现了铽矿平原上方的空中,犹如一座仙山悬浮于塞伯坦的大地之上。
全息影像中传出的声音镇定而自负,同时也响亮得足以震塌天空:
本消息是给所有尚能自由行动,所有尚未被抓获、收押、摧毁与消灭的塞伯坦人的最后通牒,包括所有汽车人与霸天虎。真没想到在这么多年之后,你们给自己起的小名竟然这么可笑。对我而言,红色标志与紫色标志并没有任何差别,而且,我对你们之间谁对谁做了什么以及其中的原因也毫无兴趣,说得好像真的存在某个理由似的。你们自称是元始天尊的后代?哈!要是真的只是这么简单就好了。你们整个民族就是一群偷鸡摸狗的小偷与忘恩负义、暗箭伤人的小人。你们践踏着这颗星球的土地,而它并不属于你们。
“该死的,这家伙到底是谁?”主机问。

我是希农,改革后的五面怪等级体系中的第五代帝皇,五面怪先驱的直系后代,也是生命编码的合法继承人。凝视我的五张面孔吧,将它们的模样深深地铭刻在你们的光学神经中;牢牢记住你们的统治者的模样,让它侵入你们的大脑,接管你们的记忆文件,占据你们那陈旧的中央处理器。也许,在你们的意识深处,我们早已占领了一席之地。
六面兽胡乱地挥舞着手指,拨开了发射井中弥漫着的烟尘。在发射井外的某处,一只巨大的生物已在海拉斯上空实体化,一架呼呼作响的监控摄像头正偷偷地将图像传输给他。
我会让你们这些未开化的金属废品像一群醉酒的疯子沉溺于这次惊天动地的变革之中,直到你们的小脑失去知觉,就和我在四年前的感受一样。四年前,由于你们创造的那个时空裂隙,我们的母星被毁灭了。
六面兽想到了在基地下方保持待命的部队:阻碍着他们出动的并不是门栓与栅栏,而是他精心杜撰的一系列谎言。他还能让他们在地下沉默多久?这个将自己的懦弱伪装为战术的弥天大谎还能维系多久?
我们对你们发动了攻击,渴望在塞伯坦上开辟殖民地。我们孤注一掷,破釜沉舟。然而,四百万年的战争早就让杀戮成为了你们所有人的必修课,我们不是你们的对手。

“听仔细了,大哥。”夜巡说着,对着卡利斯天空中的巨大幽影挥了挥手,“这位帝皇正在亲自为你补习历史。”
我们四散逃向了宇宙的深处,溃不成军,而你们也自信满满地认为又一名对手就此倒下了。但是,我站了出来。我集结了我们种族的最后力量,重新点燃了五面怪的生命之火。我们卧薪尝胆,悄悄地发展实力。足足四年的准备工作,都是为了确保这次行动万无一失。即使是四百万年我也在所不惜。

赛威克斯拍了拍手:“陛下真是太赞了!就是略显浮夸了一点,措辞还有些陈腐的感觉。但这次演讲真的挺激动人心的!”
“恭喜,”瑞克尼亚注视着全息影像在山体斜坡上投下的倒影,“你终于找到了一个比你自己更擅长夸大其词的人了。”
我们隐藏在你们看不到的地方,精密地策划着我们复仇计划的每一步,以为——
“‘精密地策划着我们复仇计划的每一步’?哦,拜托,这话说出来不脸红吗?”
“瑞克尼亚,闭嘴。”
——很快就将再次属于我们。我们的部队在瞬息之间就已将地球上的汽车人全部碾为齑粉。而与此同时,一场相同的闪电战也以雷霆万钧之势摧垮了整个霸天虎军队。如今,那些幸存下来的战俘也已沦为一群草木皆兵的惊弓之鸟。
“约鲁普,你说那些‘惊弓之鸟’能听到这些吗?”
约鲁普伸出手中的电击震撼棍划过了一排栅栏,一阵火星如暴风雨般洒落在牢房里。他微笑着说:“如雷贯耳,瑞克尼亚,如雷贯耳。”

希农的声音撕裂了音速峡谷。令人不寒而栗的语调在山脊与绝壁之间回荡着,每次反弹都加强了声音的强度。
现在,真正的工程开始了。你们将会被重铸成建设机器人、低级齿轮机械、实验对象、种族奴隶与苦力,变成一群漏着油的金属废渣。而其余那些连如此简单的工作都无法胜任的人都将被熔成原材料。你们将成为摩天大厦中的一根大梁,亦或是繁华都市街头的一台自动售货机;一枚拥有自主意识的炸弹,亦或是一发具有人工智能的导弹。每个人都会被物尽其用;没有人会被浪费。
警笛正在德尔斐基地外,他的音频接收器采用了减幅机制,早已适应了这振聋发聩的声音。铁堡,地球,波利海克斯——他知道现在行动已经太迟了。派遣剑舞者去侦查只是杯水车薪。现在,他究竟该怎么做?

此时,我的军队正在慢慢地清扫着这个星球。他们会仔细检查每一处被炸弹摧毁的小镇,每一处闪烁着火光的城邦,直到所有漏网之鱼全部被抓获为止。在这场环球大停机面前颤抖吧,在大清洗面前屈服吧,现在,是我们的时代了。
你们这些‘塞伯坦人’,还有那你们那愚蠢的名字、荒谬的标志,你们对这个世界都做了什么?我们会让这颗星球恢复生机;我们会将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病态生物烧成灰烬,然后建设一个全新的世界。锰矿山脉地区将会被夷为平地,锈海会在一片阴霾中渐渐消散:勃勃生机将在这颗星球上重现。因为,种苗们 ,这,即是反大屠杀。
今天,我们回来了。
今天,我们收复了失地。
从今往后,塞伯坦将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将是新昆提希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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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物的复杂程度是没有上限的,
这是因为在一件事发生后,它所导致的另一件事就会立刻随之而来。”

埃尔文·布鲁克斯·怀特

“在我们看来,经文中的这些信息其实就是被编译为电码的警示性预言。宇宙大帝在第九周期1578年【1991】的那次进攻只是一切的开始,我们强烈怀疑他极有可能发动第二次进攻。我们仍然在努力破解天元预言中的纷繁难懂之处,因此我们现在无法提供一个确切的日期(胡乱猜测将被视为渎神罪)。但为了确保塞伯坦种系的延续,我们在此建议您为在第三周期1651年或者是1655年【2005/2006】出现的另一次冲突做好准备。”

第一教会于1992年受擎天柱的委托而完成的报告的结语部分

“非塞伯坦帝国成员禁止入内。”
麦卡丹油坊外的标志,于公元前约350万年








第四章 108/86

“死亡之首第535号任务日志,语音输入:
“超空间旅行的第二天,厌倦感已经开始具象化为一些更加令人烦恼的东西。我们已经在这个比银河还大的荒芜之地里飞驰了60个小时,现在的每一分钟都好像比前一分钟的两倍还要漫长。可能是在突破汽车人之城之围时不小心撞坏了什么东西,老通说我们现在的速度只有光速的一半,并没有超过光速,换句话说,只比在正常的空间里的速度高了几个数量级。此外,我们仍然行驶在一段空间翘曲曲线中,这艘船并没有在空间波峰之间跳跃,而是经常一头与空间褶皱撞了个满怀。也许一开始我们就不应该走‘超空间’这条路的,不是吗?可惜现在后悔已经太晚了。人尽皆知,在超空间里逆流而行无异于自取灭亡,所以会暂时被困在这里一段时间。
“此外,虽然我知道这些变形金刚能给每一种情形都冠上一个奇怪的技术术语,但真的有‘时间疲劳症’这种说法吗?那位汽车人外科手术师酒壶车(交叉引用第418号日志……正在搜索身份细节信息……发现匹配项:救护车)说,长时间的超空间旅行,或者用他们的话来说,‘在外面浪太久’会从突触结构上腐化神经网络,从而扭曲你对时间的感觉。一些经验不足的超空间旅行者会感觉人与人之间的对话速度突然变得非常缓慢,举例来说,他们曾感觉说一句话‘早上好’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不过,对我而言,只要用‘无聊’来概括就可以了,是吧?
“无法分辨我们究竟是在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前进,还是正静止在原地寸步未动。不过,即使是后者我也不会感觉惊讶,毕竟这艘船已经经历了那么多生死瞬间了。冲出了一片近千米厚的、在热力作用下压缩变形的地基后,又疾速切出了地球轨道,要是换成我的那艘小破船,估计早就被熔成铁渣了,嗯?
“还有一点,我的身体恢复得出奇得好。内部维修系统已经加班加点地在完成内骨骼的最后修复工作。原以为在酸雨星上的那次摔伤会留下更严重的后遗症的。有时我也会低估我自己啊,哈?
“这两天里,我自愿将自己关在了隔离室中。虽然这个房间没有行政套房那么豪华,但我至少意识到了我的旅行体验是否舒适并不是这些汽车人如今最关心的问题。要知道他们在地球上的指挥部已经被撕成了碎片,部队数量被削减了一半,而且他们的老家很有可能也已经被攻陷了。看起来,在心情不好这一点上我和他们是一致的,应该是吧?
“我已经尽力避开那些变形金刚了:他们中的许多人仍然对那次宇宙大帝事件耿耿于怀 。看起来只透露五面怪基地的坐标还不足以赢得他们的信任,嗯?也许应该为之前的一些冒犯的举动道个歉。哈哈。现在想来我好像背叛过他们中的不少人。即使那些五面怪出的价只比老通高了一个沙尼币,我也会欣然倒戈相向(安全检查//第九级防护//准备就绪,将在口述完成后进行加密)。还是小心为妙。
“说实话,我对老通是交心交肺的。这艘船上只有他有长远之见,一直努力着想要把局势稳定下来。我已经把我知道的所有关于五面怪的信息都告诉了他,做人要言而有信,是吧?不过,至今他还没有把情况通告给他的部队。也许他是在等待,好让自己先慢慢适应失去战友的悲痛。我猜,这可能就是所谓过于多愁善感的领袖吧。悲伤、失落、沮丧、后悔,对我来说这些概念就像天书一样,除非……我的开销透支了。不禁开始担心在抵达塞伯坦后,他又会立刻前往酸雨星。由于在给出的情报被证实前是拿不到报酬的,所以我将不得不一起去。不过,要是那里的五面怪军队过于强大,还是算了吧。
“为日后重新播放时考虑,现在必须指出背景中的噪音并不是来自内部反馈机制,而是源于附近的汽车人。他们正在改造舰桥并清空过道,好建造一个开放式的医疗室。所有还没有彻底坏掉的东西都被改造成了躯干大小的电路板、担架与身体框架。非常有魄力。救护车自从我们离开地球之后就从未停下来过,他在一名又一名病号之间穿梭着,手中的手术刀也换了一把又一把。但他却没有先修理自己的伤口,真是个白痴。
“每次我探出头看向走廊时,都会看到又一个汽车人被拖进了低温静滞室。也许‘陈尸所’这个词汇在汽车人方言中并不存在。即使是那些被送进医疗室时就已经死亡的也被搬进了静滞舱,哈?不过,至少这样让走廊干净了不少,下次可不想再从一堆破烂又漏油的机器身旁走过了。那边的那个,你要是再靠近一厘米,我就把你的脸轰到你的脑袋后面去,懂?”
发条举起了双手,后退了几步,将他的嘴唇从死亡之首的散弹枪的枪管上慢慢挪开:“等一下!我并不是要——”
“并不是要干嘛?黑我一枪?笨蛋,就你那身法也想偷偷摸摸地靠近我?”死亡之首收回了他拇指上的麦克风,“你在旁边偷听了多久了?”
“我刚刚才到,我发誓!通天晓让你前往舰桥。他要宣布一些事情。”
“这算传唤吗?”
“不,是邀请。”
“这样啊,你带路吧。”
他们走过笼罩在黑暗之中的上层甲板。走廊的一边,一把闪闪发光的手术刀散发着类似檀香木的恶臭;另一边,一滩威士忌味的液体矿脂洒在了热腾腾的地面上。死亡之首看着一阵薰衣草色的烟尘正从一块刚刚焊接好的钢铁中冒出。地面与墙壁(还有数块天花板……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的确:是‘数块’天花板)上覆盖着一层废弃的机油,油层上粘附着一些刚刚消失的东西:从断裂的管道中爆出的以及从喷嘴口中留下的咸味的、滑溜溜的润滑油,还有从缝合处、管线中、密封口里溢出的体液。他的披风划过伤员的伤口,吸起了一些机油。那些他原本以为已经在战斗死去的汽车人现在正像帐篷一样被钉在电路板上,被拆得只剩下了滴答滴答跳动着的时钟装置,只剩下了“基础机械”,他们那仅存的微薄生命力也只体现在了头部那一阵阵越来越微弱的抽搐上。
而在四条走廊外,唯一一名站着的变形金刚正用他那唯一的一双手救治着40名伤员。
死亡之首走过救护车身旁,他没有说话。这名外科医生正在弹簧那如蜂窝奶酪般的胸口的深处做着手术,从中拉出了工业用的类固醇过滤器与有汽车轮胎大小的能量液补充包。
在走过救护车之后,甲板上变得整齐了不少,一些正在恢复中的汽车人正靠在椅背或是墙壁上。他们迷离地注视着窗外的太空,就好像看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东西。而救护车救治失败的病例被悄悄地移走了:笑面狼与刹车将尸体搬到了上层甲板上。在那里,他们会被安置在染色玻璃后面以远离那些喜欢偷窥或是手脚不干净的人。

“方舟号”的舰桥已经从一间宽广的多功能驾驶室变形成了某种客厅,柔和的灯光照在了分组坐在一起的汽车人身上。他们轻声低语地交谈着,不想表现得太高调,每个人都为自己能从那场屠杀中幸存下来而感到愧疚。
浪花拆下了自己的小臂,寻找着一个发着怪声的伤口,而巨浪则在一旁滔滔不绝地攀谈着。压制部队中幸存下来的队员们正在研究一份关于超空间的理论地图:他们都很清楚,如果他们不找些其他东西来分散注意力的话,那宽载牺牲时的场景很快就又会浮现在他们的脑海中。
幻影、探长、蓝霹雳和开路先锋像是正在密谋策划着什么一样挤在了一个角落里,又像是在借助控制台的灯光与显示屏的光辉取暖。
“这不是你的错。”探长半心半意地说。
“我知道这不是我的错,”幻影回应道,“我并不是要说我应该为汽车人之城的一切负责。我只是觉得如果没有这次城市检查与评估的话,老通也许能发挥得更好,我们的损失也就不会这么大了。五面怪的这次入侵从某种程度上让我得以从一个更全面、更长远的视角审视了这个问题。我之前太麻木了。”
“是的。”蓝霹雳说,“是的,你的确是有些麻木不仁。但现在可不是个做自我检讨的好时候。”
他们抬起头,看到死亡之首走进了房间。与此同时,通天晓说道:“战友们,我有话要说。”
“你刚说的自我检讨开始了。”幻影绷紧了身子,说道。
“麻烦各位了,我只需要几分钟时间,谢谢大家的配合。”通天晓放下了他举起的手,“首先,我先要向各位道歉,这次通告应该早些进行的。我花了一些时间审视了一下我们现在的处境,因为我想告诉你们的是事实与真相,而不是我的猜想或是推测。但即便如此,我仍然无法确切告知你们五面怪发动这次袭击的目的。我知道,如果我给出一个可能的动机的话,无论这个动机有多么扭曲与变态,至少能让大家更轻松地去接受现在的一切。我如今唯一能肯定的是,这次攻击与早些时候在2008年的一次失败的入侵有关。”
“我记得他们的上次入侵行动是双线进行的,”发条坐在地板上喊道,“塞伯坦与地球同时遭到了攻击。”
“这也正是我们正在前往塞伯坦的原因。五面怪很有可能还没有来得及对塞伯坦发动袭击。”人群里传出了嘲弄的笑声,他在通天晓能够找到他之前捂住了自己的嘴,“无论如何,至少我们的加入能帮助到我们在塞伯坦上的战友,我们的出现可能可以改变战局。”
“警车有了解到五面怪即将入侵吗?”探长意识到刚才的笑声让这位司令官有些不适与难堪,于是他赶紧问了一个直接了当的问题帮通天晓打圆场。
“我们最近的一次交谈中并没有提到五面怪,这也是我认为塞伯坦还没有被攻击的依据之一。”
“根据你刚刚告诉我们的那些事实,”幻影说,“我们仍然无法确定这次入侵的规模有多大。也许这个宇宙里所有的五面怪现在都正在追杀我们呢。此外,正如你所说,我们也无法得知他们的动机是什么。复仇?还是说他们的真实目的是殖民塞伯坦?”
“我找到了一位目击者,他可以告诉你们真相。”通天晓冲着死亡之首略显尴尬地挥了挥手,示意后者前来发言。
“长话短说,是吧?我听见了五面怪的计划,亲眼目击到了他们正在为一场进攻做准备。我知道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因为你和他们分明就是一伙的,见钱眼开的赏金猎人!”烟幕大声喊道。
“你过来,再说一遍试试,嗯?”
“保持镇静!”通天晓吼道,“所有人,保持肃静,坐下认真听。死亡之首是在一次意外中发现了他们的邪恶企图……”
“他们在一颗名叫酸雨星的星球的海底建造了一座深海基地,那个地方够偏远,而且表面的酸液也为基地提供了自然的防御。他们的目的是在塞伯坦殖民并彻底消灭你们。他们已经为此计划了好几年了。还记得那些三叉攻击舰吗,把你们看到的所有数量加在一起都没有我看到的十分之一多。”
“麻烦能向我解释一下他们想如何在塞伯坦‘殖民’吗?”幻影用轻蔑的语气说道,“恕我直言,我记得在上次入侵后他们的人口就不多了,不是吗?”
“我看到了成千上万名五面怪,汽车人。也恕我直言,在四百万年毫无意义的争斗之后,你们变形金刚的数量也所剩无几了,不是吗?”

在他引爆炸药之后,飞船的引擎消失了,只剩下了一片细小、整齐的弹坑。此外,炸弹还摧毁了一部分的通讯系统,但不用担心:凭借着他事先安装的窃听器,Q-2709仍然能够听见舰桥上正在召开的汽车人大会上的每一个词。
他现在只想着将“方舟号”的远距离超空间跳跃引擎炸成碎片。每一阵跃动的火花都能让他大笑起来;每一段嘶嘶作响的保险丝与火药引线都会让他感到愉悦。他检查了一番他藏在走廊里的、正在持续广播着信号的追踪信标,它就像一个游标在这片超空间大海里标出了“方舟号”的位置。他思索着罗登与其他人何时才能追上“方舟号”。
在他那被虚荣心占据的脑中,五面怪突击队突袭“方舟号”的场景和罗登将军为他主持升职仪式的画面交织在了一起(此外,他还会得到一个名字,这样,他就可以舍去这个体现着等级高低的“Q加数字”的称谓了,也许还可以在背后印上白色的“炮灰”二字)。
通天晓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里,让他从职场升迁的美梦中醒了过来。他听到了通天晓语调的变化,接着就差点兴奋得又开始做白日梦了:他听到了这次汽车人大会的另一项重要内容。他丢下了钢丝钳,将耳机塞得更深了些。这听起来真是太棒了,棒得让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通天晓说得没错,”探长伸长脖子,看向了后方的那位正在大吵大闹的汽车人,反驳道,“如今,节约能量是我们的首要任务,嚎叫。你能先安静下来好好听别人把话说完吗?”
“所有人,都切换到自愿式系统关机状态 ,持续时间设置为一天,”通天晓重复道,他洪亮的嗓音盖过了那些细小的嘀咕声,“我们离塞伯坦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如果我们只是一直在这里聊天,虽然这可能可以帮助我们从伤痛中恢复过来,但是再怎么说也是在浪费能量:我们应该把剩下的力气都保存下来对付塞伯坦上的敌人。”
巨浪举起了手:“要是那艘五面怪战舰在我们下线时发动了攻击怎么办?”
“在我们离线时,‘方舟号’的自动驾驶系统会接管飞船的控制,”银剑说道,“如果有东西靠近了我们,传感器就会自动将我们唤醒。”
通天晓看了一眼他的船员们,希望银剑的话能够为这次大会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舰桥沉默了几秒钟,意味着他的提议已经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约鲁普拿着震撼棒刮过一片看似无穷无尽的电子栅栏,激荡的火花在空气中制造出了一块块瘀斑。强大的反作用力猛击着他的前臂,但只要他能看到囚犯脸上那惊慌失措的表情,这一点小小的疼痛是完全值得的。每一道爆发出的闪光都让牢房里的塞伯坦人吓得蜷缩在了房间的深处,或是紧张地抓着墙壁,或是戴着手铐左右摇摆着。痛苦与疯狂的呻吟声渐渐停止了,也可能只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叫声。只有少数的一些囚犯在说话,但也只是在喃喃自语。
他走到了1220号牢房前,向里看去。两名无法确定派别的塞伯坦人正面对面地静坐在一片黑暗之中,都不敢抬头看他。他们适合吗?他撞了一下栅栏。其中的个头较大的那个抬起了头。约鲁普在他的额头上看到了一个大写字母A,只好不情愿地瞥过了头去,继续他的巡逻任务。这可是一个极好的试验材料,不能用他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规定就是规定:A等品不能被“带下楼”……但是,在这个想法在他的脑中成形之前,他就停下了脚步,开始重新考虑这个问题。赛威克斯与瑞克尼亚已经出去执行公务了。就算一个高级别的红鬼不见了,他们俩也不会发现的吧?他强迫自己继续沿着走廊走下去。瑞克尼亚会发现的:瑞克尼亚一直都会发现这些。他只能去找些C等品,那些在身体与精神上相比A等品要更加虚弱的变形金刚;也就是说,抓他们来做他的小私活儿的材料是最容易不过的了。
(在1220号牢房里,黑云转过头看向了天煞,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
约鲁普责备着自己,他就不该去想他的那两位队友的。他想象着他们径直冲向波利海克斯总部的画面,想象着他们急切地想要向昆塔克斯邀功的场景。其实他也在做着同样的打算,以他自己的方式,撰写着清洗作战计划与星球重建战略。好吧,也许并不是他在讨论着该如何在四百万年的贸易禁运、经济制裁与黑名单后重新建立跨星系的贸易连接;也许并不是他在考虑着是谁该作为外交大使被派往邻近的星球去商讨赔偿、贷款与工业补助金;也许并不是他在为如何制定互惠协议与和平条约而争吵着。让那些爱国者与调停者去处理第三阶段的事吧。
坐在一间会议室里,对面是昆塔克斯,然后与一旁希农的影像讨论新昆提希亚的政治蓝图该如何规划,其上的领土该如何分封?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比这更加糟糕的了。他可以想象出那四个人现在的样子:他们正俯身在一张全息地图上,满面春光地在地图上划着新制定的边界线(或着是找出原本的那些边界线在哪儿),标出每一个公国、贸易中心、星港、熔炼池、工厂、医院与资料下载中心的位置。这些都很重要,但十分无趣。以下二者中的哪一个更能让他感到愉悦呢:细心规划美好新世界,还是昂首挺胸地在集中营里虐待红鬼?起草新福利体制的条款,还是让手下的囚犯彻底理解痛苦的含义?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他看向了1227号牢房,里面一位细胳膊的塞伯坦人正在颤抖着。他的脑袋埋在了他的膝盖之间,看上去像是在装病。他的光学过滤镜已经陷入了过热状态,他的眼睛仿佛正在燃烧似的。
“怎么回事?”约鲁普问道。
这位变形金刚一直在晃动,直到他那被屠宰过的小身体框架几乎要散架为止。他的整个脑袋都在抽搐,就好像他脸上的每一个部件都想要挣脱束缚另谋出路一样:他有十根颧骨、二十只眼睛,一张极具弹性的嘴巴与一组让他脸上的金属片四散分裂开去的泛着霉色的线条。在他脑中,他一直在重复着同一条简单至极的指令,一组不比一段识别编码长的、只出现于神话中的数字。他一直在脑中尖叫着,呐喊着,嘶吼着……
“我就知道!”约鲁普大声叫道,“你想要自毁!哇嗷,这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想要自杀的家伙!”
这位汽车人放弃了尝试,他意识到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他的神经网络直白地回绝了他的请求,拒绝与他合作,因此他并没有在欢愉中迎来他的湮灭,也并没有在一瞬间与领导模块融为一体。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步骤是正确的吗?不可否认的是,之前他从没见过有其他人启动过所谓“自主式致命性机能关闭【即后文的STC】”机制。好吧,其实一直都有汽车人与霸天虎在战争中自毁,但也有一些苟且偷生的方法:你有90%的几率在割腕或者自爆后利用应急代码来确保你的大脑模块逃过这一劫;这类似于在吃下大量安眠药前先打了急救电话。
STC与这样的作弊式自杀是不一样的。你要做的只是在你的脑中输入那段自杀代码,然后一切就大功告成了:绝对、彻底的系统关闭。一阵电磁脉冲会消除你的记忆文件并清洗你的神经网络,接着,一束纯净的能量就会在你的大脑中心被引爆。唯一会泄露你的企图的迹象就是一阵从嘴与光学镜沟中冒出的蓝色烟尘。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从没见过任何人成功地使用过这样的自杀方式启动了STC的开关。也许,守护者和他的经书抄录员看岔了眼(不,这个想法太可怕了,这可是渎神罪)。也许就连天元摩西五书本身就是错的。也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世代相传的内置紧急停止开关。也许元始天尊根本就没有在每一个变形金刚的神经控制学构造中编写进一个如此可怕的机械遗传性死亡代码。
不。如果摩西五书是错的,那就意味着《古经》是正确的。但是据他所知,《古经》是错误的。它绝对是错误的。
在他回想起他所居住地区的下载式讲堂时,他的脑袋感到了一阵阵痛。在那里,电路教皇将STC列为了元始天尊真实存在的证据,借此,他们指出他并不只是一个存在于幻想中的创世神话。的确,汽车人科学家们已经花费了上百万年来寻找——来徒劳地寻找这个死亡触发开关的确切位置,但接着,他们就发现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又回到了关于生物形态繁殖与生育代码的谜团上。此外,所有塞伯坦人都知道启动STC的命令编码是4/11.002983712。要是没有一个创世者在每一个变形金刚从这个星球那冒着泡的地表里诞生时将它烧进电路里的话 ,为什么这段代码会成为每一个塞伯坦人都熟知的内容呢?
“别再白费力气了。”约鲁普说,“抑制芯片会让所有来自外部的神经命令都无法生效。不过,说实话,你能张开嘴巴已经让我很惊讶了。”他看着那位变形金刚在摇摇晃晃中渐渐站稳。“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轻松‘的解脱方式了,你个该死的红鬼!放心吧,没有解药可以对付抑制芯片。你们的行动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你们的生死就在我们的一念之间。现在,看着我!”
那位变形金刚惊恐地看向了他。
“是你!我认识你!你就是那个汽车人间谍!那个在昆特森星上潜伏了多年的间谍!你一直在我们的母星上,躲避着我们的巡逻队,暗中破坏着信息罐行动。哇哦,真没想到会是你!”他靠得近了些,动作十分小心,担心会撞到电子栅栏,“就是你!没错!我记得你之前很健谈啊,汽车人。你不是很喜欢用你那愚蠢的歌咏调说话的吗?来啊,说点有趣的让我听听呗,说句你那特色的‘押韵’的句子啊?”
转轮撇过了头。他在这些五面怪的母星上暂住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因此他比任何变形金刚都要更了解这些残忍的生物。他研究了他们的文化、习俗、习惯、礼仪与宗教仪式,他甚至还知道一些《古经》中的内容(实际上,他的语法序列发生器就是在他读了经文的最后一句之后才出问题的;不过救护车说这纯粹是碰巧而已)。即便如此,他对他们仍然知之甚少。他知道他们偏好的杀人方式(斩首),但不了解他们对死后的世界有什么样的神智学看法;他知道他们的预期寿命(七百万年),但不了解他们种族的起源;他知道他们的祖先的称谓(五面怪先驱),但不了解他们有着怎样的历史;其实,他唯一完全了解的五面怪习性就是他们折磨囚犯的手段,换句话说,就是他们那喜欢将东西撕裂然后戳击碎片的嗜好。而从他踏进克拉迪基起,他就意识到他是无法忍受这样的折磨方式的。
他看着约鲁普,眼神中传来了一阵不寻常的坚定。为什么这名霸天虎要背叛他的民族?而且,为什么他还在有脸笑得出来?
约鲁普凝视着转轮那球状的头皮。蚀刻在粘性的深红色喷漆上的,是字母“D”,犹如枪伤般引人注目。他收回了电子栅栏,派了几名守卫走进牢房里。“他就是我要找的,把他‘带下楼’。”
转轮本能地摸向了他那早已不存在的弹弓,语无伦次、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他开始渐渐失去理智。
约鲁普看着转轮被带到了走廊里,低下头,带着可以杀死人的眼神说道:“如果他企图自毁的话,就用六百万伏的电压让他清醒清醒,然后把他吊起来直到他体内的润滑剂与机油流干为止。”他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划过转轮的咽喉,“小家伙,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在许愿的时候可要慎重着点啊。”
就在此时此刻,飞毛腿将一连串的脏话砸在了这位五面虎的脸上。他的语调是那么的慷慨激昂,那么的义愤填膺,以至于他的所有恐吓都浓缩成了一个双音节的悲鸣声。“你这个背叛同胞的霸天虎‘渣滓’!给我过来,看我不把你的脑袋从你那该死的肩膀上给扯下来!”
“别再说我是霸天虎了,”约鲁普用震撼棒拍打着自己的手掌,厉声喝道,“光看外表可是很容易上当受骗的。”
“不管你究竟是什么,你绝对是我见过最怯弱胆小的懦夫了,你竟然连直面一名与你大小相当的金刚的勇气都没有!”
“我叫约鲁普,约——鲁——普。”
“把这些栅栏给我放下。让我们把话说说明白,就我们俩,一对一!”
飞毛腿的狱友,喷气机与反冲正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害怕自己会因为飞毛腿的疯狂举动而受到牵连。
“目前在你的神经流质中游荡着的变形抑制芯片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削弱了你的能力。所以说,这完全是——”
“你竟然还知道什么叫公平?!”
“我想说的是‘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约鲁普为他的震撼棒戴上了护套,双手叉腰,靠向了飞毛腿,“好好看看你现在得这身模样吧,你就像是一堆垃圾。”
这样的侮辱超过了飞毛腿可以忍受的界线。他狠狠地对着牢房的墙壁砸了一拳。约鲁普是对的:他的涂装现在难看得令人毛骨悚然,大片的红色上夹杂着几块污斑,躯干也像树皮一样起满了褶皱。“看看你们都对我做了什么!我的形象完全被毁了!”
飞毛腿的话激起了约鲁普的好奇心,这是今天第二次了:“你的……形象?”
“我现在成了一堆破铜烂铁!一只惨不忍睹的破机器!一个没人喜爱的废弃品!”
“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安慰到你:其实起初你就不怎么好看。”
飞毛腿冲向了约鲁普,一头撞上了噼啪作响的栅栏。他的身体很快就被强烈的能量吞没了,电流如闪电一般在他身上的每一道裂纹与每一处平面上穿过。他倒了下去,感觉自己像是在被慢慢融化成瓦片。“这些栅栏还不赖,不过,你也只会躲在它们后面,挥舞着那根没用的小棍子,欺负那些身材比你小的人。你也就这点本事,约鲁普。”
“别说了,飞毛腿。”声音是从隔壁的牢房里传来的。剑舞者正被栓在两间牢房共用的那面墙壁上。他伸长了脖子喊道,“你得冷静点。”
“我会逃出这里的,约鲁普,而且我会踩着你的尸体离开。在你转过身去的时候——”
“啊,你真是一位大英雄啊。”
“——我就会将一把军刀插进你的燃油泵里。”
“够了,飞毛腿。”
“我会让你体验到你想象中最可怕的折磨与酷刑,我会让你叫出声、喊出声——”
“飞毛腿,停下,别说了!”
“我觉得你应该听听你朋友的建议,红鬼。”
“——哭出声,直到你完全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究竟是什么了为止!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剑舞者放弃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可以这么做吗?”
“你倒是说啊。”
飞毛腿把一团机油喷在约鲁普的脸上:“因为我比你‘强’。如果你真的是一名五面怪的话,那这里的变形金刚金刚‘全部’都比你强,因为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能干掉一千个像你这样的孬种!”
约鲁普并没有在听。在那团发着咝咝声的机械废料球砸在他的颧骨上的时候,他的世界就已经爆炸了。他召集了守卫并挥舞起了他的震撼棒。飞毛腿被抬了出来,并在几秒钟内就被五花大绑了起来。在下一间牢房里,剑舞者闭上了眼睛。
“还是‘带下楼’吗?”一名守卫问道。
“不。把他带到我的房间里。他需要被好好地调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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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原属于急救员的空旷的办公室里,警车有一种莫名的安全感。烟色的玻璃嵌板组成了周围的四面墙壁,看上去就好像有人对着那些玻璃表面哈了一口气,然后用带着暖意的指尖写上了“急救员——医疗官”一样。
他弯着腰,像一个酩酊大醉的醉汉坐在一张桌子前,仿佛与这个熙熙攘攘的世界、这个充斥着作用与反作用的世界彻底隔绝了开来。虽然只有几个汽车人被明确分配到了任务,但似乎所有人都在忙碌着。他听到了钻井器的声音正从远方传来。杯子和其他人正在尝试破门闯进补天士所在的医疗室中。
杯子成功破门而入后会怎么做呢?也许,他会把补天士捆在一把轮椅上,连上一大桶烫得冒泡的能量块,然后就一直推着椅子在走廊里踱来踱去。是的,而且他很有可能会把他的手指直接焊在轮椅的手把上,这样他就永远也不会与他的领袖分开了。现在的补天士已经是茫茫多的伤员中的一员。这些伤员中的每一个人都需要一名私人看护者或是一名能够抬得动他们的人来随时检查他们体内的电子脉冲与火种信号。但补天士不一样,他是唯一的那个领导模块持有者,唯一的那名胸中藏有一名半神的汽车人。
他想起了他上一次与急救员的谈话内容(一次单方面的谈话,因为对话的大部分都是事先录好的),这位医官请求他批准执行医疗宪章的第11章节,即用规章性的措辞与法律术语描述的安乐死。急救员担心维持补天士的生命会极大地消耗汽车人医疗中心那所剩无几的医疗物资,而且,他的想法是对的。关闭维持领袖生命的维持器所省下的能量能够救活至少十二名前线下来的战士,而补天士恢复的几率已经跌破8%,此时若还不把这些宝贵的资源分配给他们,这在伦理与道德上难道还说得通吗?下一个问题就是领导模块了……急救员曾或多或少地向他保证过,领导模块是可以通过手术移除的,而且不会释放其中监禁的宇宙大帝。假设这是真的的话,那是不是还可以用领导模块来重新为那些死去的人赋予新的生命,让那些烧坏的、离线的汽车人(就比如说急救员本人)重新复生呢?但是,宇宙大帝的存在又会不会损害甚至扭曲领导模块的为变形金刚赋予生命的特性呢?他敢不敢承担扩大这位混沌使者的影响范围的风险?
他希望他能对这个创世神器有更多的了解,然而,这同样也是几百万年来每一个神学家与电路教皇的愿望。没有人知道领导模块究竟是如何诞生的(虽然大多数人认为它是在天元之室中被铸造出来,然后被传送进了普里蒙的胸中),也没有人知道它究竟是用什么做成的。那某些极其罕见的情况下(这些情况绝大部分发生在战争之前)当领导模块持有者将这份神赐交出供人们检查时,冶金学家宣称他们无法为制造领导模块的材料归类,它的分子结构与目前所知的所有金属与晶体都不一致。不过,这些技术员的研究并不是很深刻,因为他们害怕自己的操作会把晶体上的小平面或是一些隐藏的模具线弄碎,从而导致整个模块分崩瓦解。无神论者曾论述道,唯一还保护着领导模块没被人们大卸八块的东西就是塞伯坦人的信仰:整个塞伯坦民族都拒绝去探索它的真实起源。
他与不少人有着相同的看法:解开这些关于领导模块的秘密的关键就在天元摩西五书之中,尤其是其中的第1-36句:也就是所谓的“生育代码”。这些语句被认为是整个变形金刚种族的设计蓝图,其中,每一种变形金刚的天性与资质都是用一连串的数字来表示的。极端主义者曾宣称生育代码甚至可以“解释”霸天虎的诞生,但如果同意这个观点就意味着你相信天元规划在创造了一个伊甸园的同时,也同样创造出了一个引诱人们吃下禁果的恶魔。
神学家们则将这36行的程序代码看作为佐证智慧设计论的证据,他们声称如此繁琐复杂的处理性语言只可能是由智慧核心的成员所撰写的。塞伯坦上最优秀的计算机工程师花费了几个世纪的时间一直在仔细地观察与研究这段神圣的经文,但最后只能给出“生育代码是十分深奥的”的结论。一些信徒之间仍然流传着关于一位名为海罗提斯的著名密码破译者的传说:他在发疯后加入了电路教会,接着花了二十万年试图破解那段令每一个工程师都望而却步的第一行,但仍然失败了。因此,直到现在,那些被埋藏在领导模块那无法被分类的、伪水晶状的表面之下的秘密仍然不为世人所知。
警车把第11章节的内容抛在了脑后,但他发现想要忘记急救员的话并不难,真正困难的是将这位医官的面孔从他的脑海中彻底抹去。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急救员是在浏览那段保存在通讯显示屏上的通讯讯息时(当他们冲下地下管道撤退时,他就猜到了——他早就预料了——他们会在汽车人医疗中心一号里发现什么)。他想知道他在档案中心的办公室是否已经被五面怪洗劫一空了。如果没有的话,那就意味着急救员可能仍然以电子数据的形式被保存着:就在那堆整齐堆放的录像数据文件中,与其他上百条被整齐归档的信息存放了在一起。也许,他能够把上面的这些话重复几遍分别说给镇天雷、通天晓、横炮、幻影、救护车听。现在,又有多少汽车人是以通讯消息的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对于一段已经阅读过的消息来说,你能做的只有播放与重新播放。你无法从一块闪烁的显示屏中获取一段识别编码;无法将一段间接获得的个人信息数据填充到一个克隆体的回路中(即使真的这么做了,所创造出的基因代码也会有些许的不同,所诞生的人也只是原版的一位近亲:他们决不是同一个人)。你无法利用一段短短三十秒的对话与一张模糊不清的图像来复原他们。然而,他们并没有完全离去,他们仍然以一组组像素集合的形式存在着,永远用相同的语调重复着一段相同的话。而且,他们的形象也不仅仅是被保存在显示屏上而已:他们说过的每一个词语都以音波的形式留存了下来,在接下来的几千年里都会一直回荡在塞伯坦的大地上。科学技术让他们超越了死亡:那些视频捕捉与模拟片段中的信息碎片,那些被记录在窃听装置的磁带上的对话片段,那些被烧在纤弱如纸的监视摄像胶卷上的逆向播放的影像都记录着他们的存在,更不用提那些被每一个见过他们的变形金刚下载到各自的视神经网络与音频过滤器中的饱满的图像与声音了。他们的性格都被编码在了每一个与他们有过交集的汽车人与霸天虎的意识与记忆日志中。变形金刚们对于刺激有着一种极度渴求的欲望:他们会把每一件事都存储下来,而且不会忘记任何细节:他们是会行走的网络摄像头,他们的光学镜镜头就是眼睛,他们的麦克风就是耳朵。
除此之外,时间,这位终极历史保护主义者本身,也同样在记录着他们。时间的存在保证了他们永远都不会真正死去,因为他们身上发生过的每一件事在那个时间点上仍然在发生;他们的每一个想法与行动就像被保存在了由时间创造的福尔马林防腐液中。时间的样貌并不是笔直的,也不是平坦的:它朝着四面八方向外延伸而出,永远也没有尽头:其上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同时进行、同时存在的。他一直坚称,并与刹车和感知器在不少场合下争吵过,所谓“线性时间”的概念只是智慧生物们强行附加在时间上的,而这么做只是为了防止他们走火入魔、失去理智。而现实是,过去/现在/未来是同时进行的。因此,他正坐在桌子前/他正对着一架三叉戟射击/他正在斥责镇天雷和补天士的幼稚与不成熟,所有的这些事情都在“此时此刻”发生着。虽然他记不清未来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那时的所有事也正在进行着。
以上的所有理论听起来的确挺有道理的,但这些还远远不能说服他那终有一天会陷入停机的大脑,无法让他相信急救员、镇天雷、弹药、战戟并没有真正地、无法挽回地死去。你无法将一份记忆扔在电路板上充电;你无法用从那些音像资料里截取的一段音频或是几张屏幕截图来复活这些已经逝去的英雄;你甚至无法直接回到过去,阻止导致他们死亡的事件的发生,因为一座名叫“时空矛盾”的大山挡住了你的去路。一切都是预先注定的:即使你改变了过去,也有无数的平行宇宙早就做好了迎接修正的准备。不过,也许世间万物都终有一死,因为即使是时间也会走向它的尽头。当整个宇宙将自己蜷缩成了一个沸腾的奇点,马上就要走向湮灭的时候,时间也会随之一起消逝。
通过满是小坑的玻璃,他看到越来越多的尸体正被搬运到G号病房里。那个房间如今被称为“堆尸房”,虽然全程监督着搬运工作的感知器并未使用过这个新称谓。他无法认出搬运者与被搬运者分别是谁,但几十具东倒西歪、像是躺在吊床上的尸体如今正像游行队伍一样从他的眼前走过。究竟要多久才能将汽车人医疗中心一号里所有的阵亡者都搬运完毕?
一阵阵甜蜜的疲倦感拂过他的内心。他将它从他的机体中释放了出去,让它在这栋医疗设施里游荡起来,让它用窥探式的公正眼光目睹这整个行动。它看到了合金盾与倒退,他们正在抢救科学实验室里的仪器。在走廊的更深处,一群面无表情的中阶军官正在搬运尸体,而装甲兵与侦察兵则在电路板与被掀翻的轮床之间寻找着可能存在的机体残骸。跑路、机关炮和烙铁仍在继续加固医院的入口,他们将一块用刚性物质与机械砂砾组成的高度压缩的护板覆盖在了入口上。而其他的汽车人则在背景中交流着。在他看来,他们看上去都和杯子有那么一些相似。
他为他的幻想增添了一些细节,为那些不知名的汽车人贴上了他还依稀记得的面孔,为那些看似凭空张开的嘴巴补上了对话。虽然每一名角色的语调都不一样,而且每个声音都有着各自不同的纹理与音色,但他们讨论的话题却都是一致的:他。那些批评声在他的脑海中犹如铃声般干脆与清晰。“为什么汽车人基地之战我们一败涂地?”因为警车。“为什么我们要逃到医疗中心来?”因为警车。“为什么我们的朋友都死了?”因为警车。
是的,在汽车人之中肯定已经产生了一股对他的领导不满的暗流,他能在每一个汽车人的眼神中都看出一些敌意与不安。然而,他并没有迎头向前,而是躲在了这面强化玻璃后面,将自己与那些他本应该领导的人隔离了开来。
这都是杯子的错。是杯子带起了这次争执。是杯子在为那些中伤他的言论撑腰。这次对峙始于医院的主大厅,就在他宣布准备加固汽车人医疗中心一号以抵御五面怪的再次攻击的作战计划之后。杯子推搡着穿过慢慢散开的人群,接着就对他发起了言语攻击。“意志薄弱、自取灭亡”、“计划不周”、“荒谬至极、目光短浅”,源源不断的谴责性词语让191名汽车人停下了脚步或是站起了身,注视着两人。要不是他抓过杯子的手臂拖着他走进了诊察室的话,也许一场惊天动地的公开骂战就要开始了,但也许也只是推迟了大战爆发的时间而已。
现在,他有时间来思考一番杯子刚才所说的话。他知道让大家留在医疗中心一号里的计划的确缺乏说服力,但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他们还能藏在哪里呢?他们无法原路返回:回溯他们自己的脚步只会一头撞上由他们自己架设的用来掩护撤退的40道路障。他们也不敢冒险走五面怪第一次攻进医疗中心的那条路,因为很有可能会遭到埋伏。此时此刻,这座医疗设施成为了一座绝望的孤岛:它填上了所有的缝隙,封上了所有的出路,只为防止任何病原体或是微生物从外渗入。如果他们无法继续逃跑也无法原路返回的话,显然唯一的选择就是坚守医疗中心并好好利用他们唯一的战术优势:这座设施还没塌。他已经使出了他作为一位战术家的所有才学来解释他现在的处境:如果对所有变量的分析都指向同一个令人失望的结果时,你所能做的只能是尽可能久地推迟这个结果的发生时间。如果用带有钢锁特色的过度简单化的语言来表述的话,这应该叫“推延不可避免会发生的事”,而补天士的死亡,五面怪的胜利,整个塞伯坦民族沦为奴隶,这些所谓的“不可避免的事”也同样是杯子绝不想看到的。
他让大家坚守阵地的决定是无法用“对”或是“错”来评定的:当你被剥夺了选择权时,这些就完全是多余的。杯子很沮丧,也很愤怒,他极度地担心着他的那位已经病入膏肓的好友,而他也不得不将这些强烈的情感宣泄在某个人身上。他也只是一位“好管闲事、站着说话不腰疼、相比于拯救生命来说更关注如何管理好各类文书的官僚”而已,不是吗?
也许他在这些事务中夹杂了太多的个人情感了。也许杯子只是略显夸张地表达出了他的不满而已。也许那些拒绝服从甚至带有反叛性质的抱怨声只是他们现在的黑暗处境的一个投影罢了。
也许吧。
但要是是补天士或者通天晓在坐镇指挥的话,也许他们就不会落入这般窘境了。
他站起身,抬起头,急切地将目光从那些无穷无尽的尸体上移开。他看到了贴在墙上的数据表:病人名单,治疗情况,病危通知 ,上面的所有数据信息都已经过时了。他突然感到一阵怒气涌上了心头。他怎么在逃避责任?他怎么在用臆测与事后评判来减轻自己的罪恶感?他必须重新考虑他们现在的处境:要知道所有的汽车人都会因为他的失误而丧命。一切都是他的错。一开始,是他坚持说要等到五面怪先发制人后才采取行动的。当五面怪舰队杀来时,是他主张继续龟缩在汽车人基地里置霸天虎于不顾。而当入侵者的注意力转到铁堡上来时,又是他将部队一分为二并带领着其中一半仓皇逃到了这个死胡同里。可见,杯子是对的:这些全都是他的错。
他那已经疲倦不堪的双眼找到了在他腰际处的那份阵亡名单,它被半埋在了一堆没有那么显眼的文件中。名单上有七个名字。七个名字:准确得令人感到绝望。一股转瞬即逝的阴郁感从他意识的表面拂过,这种感觉一般来说是被藏在他心里最深处的。他想像着他的名字,包括识别编码与序列号,作为名单上的第八个名字被打印出来时的样子。
要是将这份名单上的数据更新的话,现在它会有多长呢?他无法抗拒地统计了起来:这是他的天性。他加上了被遗弃在战场的那几百名战士,加上了在E号病房里发现的几十名身首异处的病员。很快,这些他从汽车人基地带到这里的伤员也会死去,他想象着当他走过走廊时看到他们正与这个生者的世界告别时的场景:他能听到他们口中传来的喃喃低语。他们都在念叨着他的名字。而对于那些已经阵亡的汽车人,那些不计其数的、已经被遗忘的汽车人,他完全无能为力。一份坚定的信念油然而生:绝对不能再有更多的牺牲者了。他会尽全力来拯救他们的生命,即使这意味着——
他在想什么?他究竟还能做些什么呢?
单靠决心并不能拯救大家。他仍然和之前一样感到无力回天。
钻井声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了(显然,杯子招募了更多的钻井工人)。突然,警车跳了起来,打开了办公室的大门,一头冲向了声音的源头。
他知道他究竟该做什么了。

转速音和夸克并不在意远方传来的阵阵钻井声,他们现在的位置离他们的同伴很远。在检查完F号病房的建筑结构是否出现了问题后,他们溜进了一处仍在建设中的僻静走廊里。一盏盏提灯悬挂在薄薄的金属栅栏上方。这些栅栏将那些结构不稳定的区域与这所医疗中心隔离了开来,从而把这条昏暗的走廊改造成了一处漏斗形的死胡同。现在,他们正分别坐在由无数碎砖片瓦组成的两座金字塔的顶端。
夸克从他的“椅子”上拾起了一些砂砾,将它们丢进了栅栏后的黑暗之中。石子很快就清脆地撞上了远处的一面墙壁。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在舒适地静坐了几分钟后,他问道。
“我感觉我像是已经有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我能听到、嗅到、尝到那场战斗留下的气息。我能看到五面怪正从四面八方涌向这里时的情形。我能回想起每一张当我恳求他们与我一起前往档案中心参加战斗时顾左右而言他或是摇头拒绝的面孔。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这让我觉得是我亏欠了大家,这份罪恶感让我无法平静下来,让我的身体越来越不舒服。”
夸克弯下腰,捡起了更多的锉屑(沙沙),丢向了空中(叮当):“我是指你的腿伤,你的腿感觉怎么样了?”
“噢,原来是这事啊。感觉还行。”转速音伸出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摸了一下以检查伤口的恢复情况,“嗯,的确已经慢慢好起来了。谢谢关心。”
“关于你提到的那次战斗,”夸克说道,“我想我和你的感受是一样的。”
(沙沙。叮当。)
“那些怪物马上就会回来了。”转速音也捡起了一些石子,低声说道。
“我知道。这太可怕了,不是吗?”
“而警车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肩上的担子非常重。做司令官可不轻松。”
(沙沙。叮当。)
“相信你也清楚,警车并不是做领袖的料。活力与激情是领导能力中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而这正是警车所缺乏的,至少补天士是十分善于鼓舞大家的士气的。感知器容易过度拘泥于眼前的情况,他也不适合做领袖,而合金盾的本事也只局限于和电脑与通讯设备打交道。杯子举止怪异、办事不力,红色警报则给我一种偏执狂的感觉。”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适合做领袖,是吧?”
转速音扔石子的手愣了一下:“你是说我?呃,我只是一名士兵而已,而且是一名伤员。”他换了个坐姿,“你也知道我不喜欢指挥别人。此外,我觉得,我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没比火焰好多少。汽车人里喜欢我、认可我的就只有你和蓝霹雳了。现在看来我要把你也排除在外了。”
“别这么认真嘛,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噢,的确,那几句谈不上是‘嘲笑’,只是‘玩笑而已’。”他捡起了更多的石子扔向了那片神秘的黑暗(沙沙),“而且,我很清楚你是在开玩笑,这再明显不过了。”
“能不能别提我在说谎时脑袋会乱抖这件事啊!你要是敢再说一遍,我就……”
“啊哈,真的在抖呢!”
“哎。这其实是我得的一种病:我的脊椎的上半部里有几处传感器结构之间没有对齐,出现了一些裂缝。而且,这些裂纹四周的结构十分脆弱,就连救护车也无力矫正。但话说回来,我刚才绝对没有出现抽搐症状。”
(沙沙。叮当。)
“你觉得他们会用和上一次一样的方法突破入口大门吗?”
转速音耸了耸肩:“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进攻方式吗?”
“那里已经被坚不可摧的金刚石护板加固了。工程师们几乎都快把整个B号病房都拆光了。”
“这帮不到什么的。他们还是会攻破大门的。无论我们设立了多少障碍,他们都会突破防线攻陷这里的。”
“所以,你的意思基本上就是我们迟早要完,是吧?就这样吧,没什么好聊的了。”
“我只是说了实话。”
(沙沙。叮当。)
(沙沙。叮当。)
“转速音?”
“嗯?”
“要是我们真的会死的话,我是说,要是我们真的很快就会死在‘这里’的话,至少我们是一起赴死的。我们死也应该死在一起,不是吗?过去的这两百万年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能和你在一起是我的荣幸。”
“你这话听起来好刻板啊。”
“好吧,其实,我想说的是……哎,我也不知道究竟该怎么说。”
“别这么……煽情,行吗?你让我有些不自在。”转速音站起身,“我们是不是应该回去工作了?”
(沙沙。叮当。)
“工作?那里干的活儿能算得上是‘工作’吗?”
“我说的是反话,听不出来吗?”
“现在可不是说风凉话的时——”
“淡定点嘛。”(沙沙。)“别老是一副摇头晃脑、紧张兮兮的样子。”
“喂!你要是再提我的脑袋的话——”
“嘘!安静。仔细听。”
夸克攥紧了手中的石子:“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吗?”
转速音冲着夸克的手点了点头:“你再丢一次试试,我是认真的,朝着通道里扔。”
夸克丢出了石子。石子没有与任何东西发生碰撞,他们也没有听到任何的“叮当”声。
他们看向了那片黑暗,接着就被他们眼前的景象吓得目瞪口呆。

新昆提希亚,正午。几道恼人的蒸汽轨迹划过天空,那是瑞克尼亚和赛威克斯在离开波利海克斯时留下的痕迹。
“虽然我并不羡慕约鲁普能够留在基地里,”瑞克尼亚在一段通畅的通讯频道中低声说道,“但是这一次我觉得他的想法是正确的。13个小时啊,就一直听昆塔克斯滔滔不绝,看着他在自己的溢美之辞中自我陶醉。当他拿出了那些歼敌数据想要把每一个小队的战损比都告诉我们时,我简直就想给自己的脑门上来一枪。”
“你也太容易不耐烦了吧,”赛威克斯说,“如果你当时没有对着窗外的宇宙发呆的话,也许你也能从这次会面中认识到一些关于第三阶段的细节。我们赢得了这场战争,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的工作就结束了。希农的‘反大屠杀’只是一切的开始,昆塔克斯只是想把之后会面临的问题告诉我们。”
“昆塔克斯的意志力太过薄弱,而且他的性格也太瞻前顾后了,总喜欢玩双面投机。我觉得在这一点上你也会认同我的。”
“是是是,但现在他已经能将一切都管理得得心应手了。既然仗已经打完了,我觉得他应该是重建这个星球的最佳人选了。”
“我觉得那些塞伯坦人可不会像你一样对重建一事有如此的热忱。”
“他们怎么想关我们什么事?现在的他们只是免费的劳动力而已,只是我们重新建立一个美丽新世界所需要的工具罢了。还记得昆塔克斯引用的希农的座右铭吗:现在要和过去保持一致。你难道就不为此感到兴奋吗?新的贸易中心,新的制造业工厂,说不定还会有一间全新的法官议事厅呢!我们可以造一个有昆特森星上的那个十倍大的死亡深渊,然后在里面放上一千个鲨鱼精 。我们的足迹将踏遍这颗星球,然后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城邦。这难道还不让你心动吗,瑞克尼亚?属于你自己的城邦!大丰收时的喜庆场面十有八九也是这样的!”
“看起来你已经完全上了这个所谓‘伟大复兴’的当了。我还觉得我们俩应该算是部队里头脑算清醒的了。在会议室里,一切听起来都是那么的合理,赛威克斯,尤其是当你沉浸在那些绘声绘色的表演之中时:那些清晰明亮的全息影像、网格地图、速率线投影和连通式地形图都会蒙蔽你的感官。这些高精尖的仪器,再配上一群看似被迷住的观众和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演讲稿,这些小伎俩昆塔克斯都用烂了,而你竟然真的就信了。”
“啊,但他不是已经为回收工厂选好址了吗,而且中央星港也设计完毕了。现在只要等到希农带着‘货物’来到这里,我们就可以搬进全新的城市里了。”
“你自己看看你的正下方吧,赛威克斯。”
波利海克斯的风景没比一块满是图钉洞的薄软木板要好看多少,地上那密密麻麻的弹坑让整个地貌看上去就好似一张满是胡茬的脸。大陆板块之间的滑动已经开始将板块边界处的城邦渐渐撕裂。
“你觉得我们能在一夜间就把这样的一个百废待兴的世界重建起来吗?”

“一分钟后进入自愿式系统关机状态。”通天晓像一名城镇公告员一样穿过上层甲板,大喊道。救护车此时正在走廊的尽头处照料阿尔茜的伤势。他俯身于这位汽车人之上,双手在她的腹部中修理着受损的管线。
“救护车,我觉得——”
“天尊在上!”他拿着激光手术刀的手抖了一下,又马上重新握紧了它。一阵火星突然迸射到了墙壁上,“搞什么鬼?!你是要把我吓出燃油泵故障吗?!”
“我用无线电呼叫过你了,但还是我不对,我以为你听到我的通知了。”
“不,并没有。我真的很忙。”
“我知道,但这也是我想让你和大家一样先关机休息一会儿的原因。你需要好好节省一下你机体仅剩的那些可运作时间。”
救护车摇了摇头:“还有七个汽车人需要我照顾。在他们的情况稳定下来之前我是不会休息的。”
“我所知道的是你已经让船上的每一个伤员的伤情都稳定下来了,你甚至在我们进入超空间之前就已经把他们的中央处理器都重置过一遍了。”他们两人都看向了阿尔茜,“你现在所做的只是后续工作而已,这些晚一些再弄也不迟。”
“但是修复的程度越高,他们就能越快——”
“看看你自己吧,医官,你连站都站不直了!我能理解你迫切地想要让大家都能恢复过来自由奔跑的心情,但你再这样下去会害死你自己的。现在,我命令你休息。”
救护车把他的手术刀放在了一边:“好吧,好吧。”
通天晓继续开始巡视,但他很快就意识到救护车并没有跟上他。他转过身,看到这位医官正扶着墙壁,就像被螺钉安装在了墙上一样。救护车迎上了他的目光,他那完全张开的眼睛里透露出一阵愧疚的神色,静静地倒在了地上。

数十把钢椅被严格地排成了一个长方形:每排七把,共四排。在阵列的前方,银剑启动了自动驾驶系统,然后便抓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四下环顾着,希望能找到个伴儿。其他的汽车人也三五成群地来到了这片新开辟的休息区中,从后排的椅子开始按顺序一个个坐了下来。开路先锋、幻影、蓝霹雳和探长在同一排里找到了四个座位,而死亡之首则一个人站在了旁的一间小隔间里,似乎是在修剪他的指甲。
通天晓背着救护车冲了进来,把这位昏迷的医官安置在了最近的一把钢椅上。“他把自己累垮了。”他向大家解释道。
幻影对救护车进行了一次粗略的检查:他查看了他的后颈、光学镜、嘴巴和胸部护板。“他会慢慢恢复过来的。只要等几分钟让他的内部修复系统重启他的中央处理器就可以了。”
通天晓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地了。“所有人,各就各位。”他说,“救护车给我们敲响了警钟,现在,谨慎使用剩余无几的能量无疑是重中之重。”他伸出了一只无形的手指数过在他眼前集中的汽车人,但结果却让他不禁皱了皱眉头:还有一个人没到。烟幕正靠在门框上,低着头注视着自己的双脚。“怎么了?以前没有启动过VSS吗?”
“当然有过,”烟幕拉着通天晓来到了走廊里,低声说道,“但是,我还是不放心那个赏金猎人。我们把自己的系统机能关闭了,而他呢,也和我们一起睡觉?让我为他想个理由,出于礼貌?他的能量使用效率也许比我们要高上几万倍也说不定呢!要是他在我们休息时在我们背上捅上一刀该怎么办?”
“这样的话,他就拿不到他的赏金了。”
“你要知道他可是一个能对着正在撤退的消防车开枪的人啊!那时的他可不在乎什么金钱效益问题。他是一个杀手,老通:他杀过人,因此他肯定还会这么做的。只要他在附近我决不关机。”
死亡之首从舰桥的另一侧走向了他们,他已经大致猜到了通天晓与烟幕的话题:其实他们还不如直接把对话的内容用四声道立体音响广播给所有人听算了。
“收收你的妄想症,行不?即使我想自我关机我也做不到啊。我可不像你们这群家用电器,我身上可没有什么‘开/关’按钮。”
“好吧,看来只有一个解决办法了。”说完,通天晓示意两人穿过走廊,来到一扇门前。
几分钟后,死亡之首就被反锁在了实验室里。他坐在工作台上,听着外面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对话声。
“我已经重设了原本的解锁密码。在安全锁撤销之前他是出不来的。”
“要是他打算破门而出呢?”
“那是不可能的。这扇门就算是惊破天也无法强行打开。”
“说实话,只要他还在这艘船上,我就没有安全感。”
“这是我们唯一的办法了。好了,赶紧回去与大家会合吧。”
回到舰桥后,通天晓在确认所有人都已经离线之后,便在第一排的一个空闲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低下了头。一道关机指令在他的控制程序中传播开去,像截断器一样切断了他电路中的所有接线。

警车伸出手,抹过自己那烫如火燎的面颊,然后将手举在了脸前,仔细地观察着指尖:一段机油正从那蜿蜒的轮廓上流下,留下了一条细长的痕迹。他看向了走廊墙壁上的倒影,看到了在他那轮廓鲜明的颧骨上的抓痕(对角线型,共计三条,与表皮下被损伤的电路一起发出阵阵吱吱声)。纳米过滤器已经在慢慢缝合这些划伤并渐渐止住了外流的润滑剂,但总有一些细微的疤痕会留在他的脸上。
背景中,钻头正在震耳欲聋地咆哮着。他透过手指间的缝隙,怒视着那位攻击者。
“是你打的。”
“是的,我给了你一拳。”杯子正在这个挖掘现场东奔西忙,一只手中紧握着一把满是污垢的工业钻机,“这么说并不准确,那应该算是一个耳光。”
那一拳产生的冲击震荡仍然让警车的面部结构扭曲着,现在的他看上去十分迷茫与孤独。
“那,你说,你想怎么样?”杯子快速地扫过他的挖掘小队,确认十字刀、特莱尼 、瑞普拉斯 、雷德与急先锋都没有看到了刚才的场面:他们五个都正专注于打通前往补天士所在的医疗室的道路,“你突然横冲直撞地来到这儿,张牙舞爪地喊着什么要把领导模块从补天士胸中拿出来的鬼话。你的话真的惹到我了,让我不得不做出了反应。你倒是说啊,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根本算不上理由,相信你自己也清楚。你甚至都没有听我把话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的?!”杯子声嘶力竭地喊道。他为了不让钻机的声响盖过自己而用尽了全力,但却依然没有离开医疗室的大门一步,就好像他和警车正在一个风洞里被振聋发聩的噪声鞭打着。“你知道吗,警车?你刚刚说的都是胡扯!你已经强行夺走了指挥权,现在又要来抢领导模块了吗?!”
“我并不是要把领导模块占为己有!我只是想看看它能不能救活那些伤员!”
“补天士也是伤员啊!”
“听着,杯子……”警车抹过自己的额头,来回走了几步,斟酌着该如何继续这次对话,“补天士已经不可能痊愈了。完全不可能。我很抱歉。我知道现在能维持他的生命的只有领导模块了,但即使这样也依然无法让他恢复过来。你只是在推延不可避——”
杯子将钻机丢到了一边:“继续说,把你想说的都说完。”
“对于他来说,死亡只是时间问题。”
“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杯子的语气听起来十分困惑,“你那满是逻辑的脑袋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就一次,杯子,别再死咬着我不放了,看看你的四周吧。要是我什么都不做,就会有五十名汽车人伤员因无人医治而死去。领导模块也许能救他们一命。他们可不像补天士那样一直不省人事:他们是可以被修好的。需要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再向你重复一遍吗?一个人的牺牲换五十个人的新生。你还有意见吗?现在补天士就是你在供着,你自己做决定吧。”
“什么叫‘供着’?你把他当成什么了啊?!他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杯子握紧了拳头,关节处发出了一阵咔哒声,“想想你和擎天柱吧!他是你唯一亲近的朋友!要是昏迷不醒的人是大哥,你会怎么做?!”
“擎天柱会求着我让我领导模块取出来的。而我,该死,我会亲手将模块从他胸中给扯出来!”
“这一点我倒是完全相信。你会取出领导模块,然后立刻抢夺下司令官的地位!”
警车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握紧在了一起,紧贴在他的掌心:“你的逻辑完全不对。五十名汽车人啊,杯子。这五十名汽车人决不应该因为你的顽固不化,因为你拒绝接受已经发生的事实而白白死去!”
“这关我屁事。我就一句话,谁都不准碰补天士身上的一根电缆。”杯子的眼光飞快地扫过警车身后,他原以为警车安排了其他人在他们吵架时趁机夺取领导模块,“我已经保护了他这么长时间,现在你要杀死他,我决不会袖手旁观!”
“我原本希望我们在讨论这个问题时可以多一些道理和逻辑的,而你显然对这些一窍不通。话说到底,我是你们的司令官,我掌握着最高指挥权。不管你同意与否,我都会取出领导模块。”
“那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杯子捡起他的钻机,冲着警车的方向做出了一个刺击的动作。
警车环视四周,寻找着一件合适的武器,却突然发现转速音和夸克从走廊的另一端跑了过来。
“我们找到了一条出去的路!”转速音喊道,“在病房扩建区域那儿!那里与另一组地下管道只有一墙之隔!”
警车恨不得冲上去给这两位英雄一个拥抱,却发现自己连微笑一下的精神都没有了。他的世界又一次在一瞬间被彻底重塑了。“你听到了吗,杯子?我们可以逃离这里了。”
杯子的回复被一阵巨大的爆炸声淹没了。走廊在一阵颤抖之后渐渐回复了平静。
“看来有客人在敲门了。”转速音说道。

反冲和喷气机面对面蜷缩在了牢房深处的角落里。眼前,几滴润滑脂从墙壁上缓缓滑下,散发出阵阵恶臭,也留下了一条银白色的轨迹。他们正以克拉迪基方言交谈着,这是一种用从喉底发出的沙哑声响巧妙编写出的土话。
“都死了?可能的确是真的。”喷气机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五面怪说过所有的抵抗军都已经被击溃了。”
“六面兽呢?不不不。”
“也许他们已经轰炸了里格斯。又是一场屠杀。”
“停。别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如果老六和其他人还活着的话,他们为什么还不进攻?”
反冲的脑海里突然阴云密布,为了缓解疼痛,他开始用头猛击墙壁。“要是声波还在就好了。”
电子栅栏突然打开了,守卫们将一团湿哒哒的金属丢进了牢房里。它有胳膊,有腿脚,还有一只畸形的脑袋。它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恶臭,犹如灼热的铜块、不稳定的化学品、熔化的橡胶一般。
两名霸天虎看向了飞毛腿,然后伸出了几根脏兮兮的手指戳了戳这位汽车人。飞毛腿翻过身,他胸部的零件散落了在地上。他的面部已经被拆得只剩下了基础结构:只剩下了支架与主要线路。在他的额头上,两个凹陷下去的银色弹坑看上去就像牡蛎壳一样。
剑舞者正被吊在隔壁的牢房里,和平时一样仍然在偷听着墙壁另一边的谈话。他听到了咕哝声与摸索声,听到了污秽的谩骂声,也听到了在暴打中润滑剂滴落在地板上时发出的滴答声。
就这样吧。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是时候离开这个人间地狱了。

几百名五面怪正在汽车人医疗中心一号外,用手中激光枪扫射着。激光划过水面,照亮了一片漂浮着的废弃机油。射偏的弹道在击中管道那曲线型的墙壁后又反弹了出去,这些跳弹看上去像是被束缚在了一个无穷尽的棱镜中。一台特别为这次攻坚而定制的清障炮被架设进了管道中,塞满了整整一条通道。它的反应堆线圈正在将能量液抽入核心中,准备打响它这次战斗的第一炮。
警车飞快地穿过医疗中心的走廊,对着病房和办公室大声地下达着命令。
“不要与他们正面交火!我们已经找到了另一条离开这里的路线,立即前往C33走廊!”
他迅速躲进了E号病房里,只见那些已经死去的病人犹如折叠椅一般被堆在了一起。他看了他们最后一眼,伸出手拂过他们那已经冰冷的躯壳。弹药那粗壮得不合理的前臂,战戟那弯曲的脊椎,还有救援那双纤细的手。但他的思绪很快就被一阵比一场小规模闪电战更可怕的声音带回到了现实中:钻机的声音。
“我已经告诉过你别再挖了!”他一边跑向补天士所在的医疗室,一边大声喊道。
杯子紧握着手中的钻机,而他的挖掘小队的其他成员正在他的身边对着墙上的裂缝削打着。走廊的远端已经渐渐亮了起来。五面怪马上就要进来了。
“我们要立刻撤退!”警车说,“我们没时间了,你们来不及凿穿的!”
瑞普拉斯停了下来。十字刀停了下来。急先锋停了下来。而杯子则大吼着让他们继续工作。
警车摇了摇头。
雷德停了下来。特莱尼停了下来。
“谁要是敢做逃兵!军法从事!”杯子大声喊道。他并没有抬起头。
“我才是你们的总司令官!所有人,听我的命令,立即撤退。快!”挖掘小队丢下了他们的工具,穿过警车身旁,冲向了撤离点。
“你到底想怎么样?!”杯子厉声说着,他的前额因渗出的润滑油而满是湿气。他大步向前冲了出去,巨大的冲击折断了他手中的钻机。他怒吼着将毁坏的工具扔到了一边。
“你是要我求你吗?你是要我求你才肯和我们一起离开吗?”
“我决不离开他。我并不是针对你,也不是针对任何汽车人,也不是针对任何事。”杯子捡起了另一把钻机,转身继续他的挖掘工作。一层防护金属板脱落了下来,分裂成了碎片,犹如一次小型雪崩一般滑落在了地上。
外面的爆炸声突然停了下来。警车靠在了医疗室的墙壁上,他靠得太近了以至于溅起的墙体碎片一直撞击着他的身体,他带着悲伤与同情的复杂心情端详着杯子的脸。“好吧,我真的求你了。一起撤退吧。”
杯子又开始大叫了起来。
警车转过身,正打算离开,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捡起了一块医疗室大门的碎片,狠狠地砸在了杯子的神经簇结构上,后者几乎在一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倒在了地上。警车被突然的沉寂震慑住了,他低下身,笨拙地在杯子的后颈上摸索着。找到了,伤口在这儿,很微小,和他计划的一样。他背起杯子,把他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看了医疗室最后一眼(“我很抱歉,补天士。”),然后小跑着冲向了C33号走廊。
在他身后,汽车人医疗中心一号的大门被炸毁了。火焰咆哮着窜进了每一处表面,如天鹅绒一般在墙上径直散播开去。他感到了脚边传来的阵阵热意,纵身跃进了另一条走廊中。
如果他能在这儿一直等到火焰消退,如果他能在这儿一直等到烟雾散尽,那他就能在医疗室大门上那个最深的,也是最新的弹坑的底部看到细如针孔的一个洞。

合金盾手持双枪,在F号病房附近徘徊着。在走廊的一边,他看到了感知器:他正站在一面墙边,通过墙上的大洞将撤退的汽车人引向地下管道中。而在另一边,他能看到的只有一片空空如也的走廊。
“警车还没到吗?”感知器一边将倒退送过洞口,一边喊道。
“问得好。”合金盾仿佛看到了一群五面怪正张牙舞爪地从角落里冲出来,他们那翠绿色的眼睛中散发着杀意,而且,有个熟悉的身影正被举在他们的头顶:警车那已经被肢解得七零八落的尸体会像筛网上的碎石一样随着他们的脚步上下颠簸。想到这些,他放在扳机上的手指仿佛像是被针扎了一般。
感知器跑到了他的身边。“就差警车和杯子了。根据他们与医疗中心入口的距离还有五面怪的破门方式来计算,我估计……啊,他们终于到了。”
警车背着杯子,正奔向他们的位置。合金盾什么都没有问,一把接过了杯子,将他送过了墙上的“逃生口”。警车和感知器跟在了他身后,跳进了宽阔的下水管道中。钻探机、直射和跑路在他们落地后,立刻冲上前去开始封住洞口。
警车挤过人群,四下看去,发现他们正位于一处半圆形的管道接合部的基线处。在他面前,八条管道分别通向了八个不同的方向。
“洞口封堵完毕。”钻探机说着,将他的焊枪收回了腕部结构中。
“这骗不了他们多久的,”感知器说,“他们迟早会发现我们已经逃走了。”
“那么就赶紧转移吧!”警车向着最近的一处通道冲了过去。
“你是随便选的,是吗?”合金盾冲向了另一条隧道的入口,“而如果我们走这条路的话……”他伸出手,让食指贴在了自己的嘴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让我想想。我们现在正在医疗中心的北边,所以要是我们走这条路的话,我就会前往斯坦尼克斯……而高级编程学院就在科腾的南部边境处,距离大约有一百公里。那里已经废弃了,所以应该很安全,那里——”
“就是我们的目的地。”警车一边为合金盾结语,一边转身来到了这位通讯官所在的隧道的入口处,“所有人,立即行动。即使那些五面怪能发现这条地下管道线路,那时我们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其他汽车人在听到命令后如潮水般涌向了他们两人所在的通道。由于需要照料与运送伤员和行动不便者,许多人的行动速度都放慢了不少。在昏迷不醒的杯子经过他面前时,警车扭头看向了别处。

如此同时,在汽车人医疗中心一号中,Q-715正艰难地在一片碎石烂瓦之间穿行着。他时不时地将一些碎片踢到了一旁,细数着医疗室墙壁上的弹坑数。在他耳部结构中的音频芯片里,有个人正在对他轻声低语。
“我们已经搜遍整个设施了,长官。我们发现了一些尸体,大约有40具,但我得到汇报说这些汽车人遗骸是在上次扫荡行动中留下的。除此之外,这里一个活人都没有。”
“他们不想和我们正面交火,又撤退了,又一次。”
“我需要追击吗?我怀疑这里可能有一条隐藏的逃生路线。”
“我觉得没必要了。他们现在不知道已经溜到哪里去了。而且,我们已经找到了这次任务的目标。715完毕。”
在他眼前,补天士正安详地躺在电路板上,等待着生命终点的来临,与他相连的只有一条孤零零的能量输入线。他将手指伸进这位汽车人的胸口,像是在按压馅饼面团一样。生命维持器的显示屏跳动了一下,接着,屏幕上的火种情况监视线突然大改之前的平静态势,疯狂地抖动了起来。在这位领袖的火焰涂装下面的就是领导模块,它被包裹在模样人尽皆知的保护外壳之中。
他想要触摸这个光亮的蓝色球体,但他伸出的手指却感到了一阵微弱而持续的阻力,就好像整个领导模块被保护在了一片低强度的磁场之中。与此同时,他突然感觉他的脚仿佛难以抓紧地面,精神也难以集中。他收回了他的手指,重新集中了精神,突然冲出猛地击破了这层无形的封印。他饥渴的双手拂上了这件神器,顿时,一阵暖意从手臂上涌了上来。
领导模块很轻松地就被取了下来:连接销十分配合地断开,平衡框架毫无怨言地松开,每一处螺母与螺栓也都不费吹灰之力地卸下。他伸直了手臂,与手中的神器保持着距离,害怕它会爆炸,受损,亦或是破裂成碎片;也许,他已经触发了某个年代久远的接触型保护锁,接着,那些迄今为止尚未被人们发现的吸收性气孔就会将他吸进模块里。但事实是,他多虑了:模块只是在如眨眼般地闪烁着微光,只是在心甘情愿地将一道道蓝色的光线洒在成千上万块芯片、扭结与平面上。他把模块拿到了自己眼前,想要透过那水晶制的外壳看清它的内部。
太不可思议了,他一边想,一边从补天士身上摘下了生命维持器的电缆,但他的目光仍然聚焦在领导模块上。它的模样与《古经》中的描述分毫不差。

好吧,尖叫声终于停下来了。
长久以来,剑舞者一直认为汽车人和霸天虎的尖叫声是略有不同的。当然了,差别并不大,但也足以让人怀疑这两派究竟是不是基于同一个模板制造出来的。尖叫声一般都被认为是一个人最真实、最纯粹的声音:在发自肺腑地尖叫时是无法刻意控制自己的叫声的。不管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也许因为发声器中的某些错综复杂的结构,或者是和弦合成器中的某段程序突然发生了故障,汽车人的尖叫声中总带着些许诧异,仿佛连那位尖叫者自己都无法相信这不可思议的叫声竟然是他发出来的。而相比之下,霸天虎的尖叫听起来则更加像是出于一种本能,他们只在被击中或是被折磨、虐待时才会叫出声来。不过他们的叫声会更加刺耳,也带着更深的喉音,而且直到疼痛感结束时才会停下来。
然而,飞毛腿的叫声却难以定别。它既不像汽车人,也不像霸天虎。它是将肉体上的极度折磨与精神上的极度恐慌搅打在一起形成的厚实的结合体。而且,它“永不”停歇。剑舞者在脑海中寻找着可以与之类比的声音。也许,这就是当一名由生物形态繁殖而诞生的幼体刚刚成型,以无骨的硅酸盐态从钢铁子宫里冲出,在呱呱落地时发出的声音。也许,这就是领导模块本身的声音;如果你打开它那精美的外壳,释放出其中贮藏的造物主精华,那么这阵撕心裂肺的刺耳嚎叫声就会传遍整个房间,接着就是整座城市,乃至整个世界。也许,这就是当你被迫以唇语默默地读出那段自杀代码,或是当字符串4/11.002983712从你的记忆网络被传输到神经中枢时发出的声音。也许这就是在很早以前,当先驱者从塞伯坦那滚烫的、如软糖般带有黏性的表面中缓缓爬出时发出的声音;那时,普里蒙和他的议会成员才刚刚在咝咝作响的机械有机型模具中浇铸成型,才刚刚从双眼中看到这个世界。
喷气机与反冲迅速而残忍地殴打着飞毛腿(他们用尽了在植入抑制芯片后能够使上的所有力气),让这位汽车人的尖叫声停了下来。剑舞者想知道有多少人会在这两位霸天虎的拳头落在飞毛腿身上时在心中默默地欢呼与鼓掌,想知道有多少人会在这位自恋狂终于闭嘴时对自己的幸灾乐祸而感到自责。
他看向了他的狱友,滑车。他的光学镜闪烁着,表示他正在有意识与无意识状态之间徘徊着。这位工程师的脑袋一直在左右摇摆,就好像他正在盯着一只正在采集花粉的蜜蜂一样,不过他的光学传感器其实被挡在了他的眼部护板后面。他迷失在了幻想中,就好像正沉醉于杜松子酒中一样:他的梦境中充斥着针头、窟窿与那些早已死去的汽车人领袖的身影。在刚进入克拉迪基时他被定为了A等品,然而,由于无法适应抑制芯片,在再次检查时,他被降级到了“次靶机”等级:将被用于作战模拟演练,或是在熔化后被铸成窗台。
剑舞者透过牢房的电子栅栏朝外看去,他没有看到守卫,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约鲁普也许是厌倦了他的变态小游戏,已经消失不见了。大约有20名变形金刚(他们之中既有汽车人也有霸天虎,不过绝大多数是后者)被拖拽着带到了“楼下”。途中,它们就像一群待宰的小绵羊一样四处乱蹬地挣扎着,发出阵阵如咩咩般的尖叫声。他想了想,觉得另两位看起来像是和闹翻天与枪骑兵有所关联的五面怪此时应该在新昆提希亚上巡逻,搜捕那些还未被抓获的变形金刚。他尽力向着栅栏处挪了几步,琢磨起了它们的形状:缝隙太窄了,想要以合体形态从栏杆之间挤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分开来的话……
剑舞者是一名双子金刚。和霸天虎中的噪音源一样,他也是由两名能够进行交互式机体结合与精神连接的变形金刚合体而成的:是由求雨舞(磁带/侦察机)和大满贯(磁带/全地形通用坦克)组成的。
他接到的任务原本是在波利海克斯的外围监视霸天虎活动 ,而求雨舞和大满贯却恰好分别从空中和地面上亲眼目睹了五面怪对霸天虎的虐杀。他们立即合体变成了金刚形态,想要徒步逃离追杀,却还是在边界处被捕获了。之后,作为剑舞者,他们被安上了抑制钳,在完成定级扫描后被打包丢上了一艘运囚舰。
如今,新植入的抑制芯片正在不断地攻击着剑舞者的组合式中央处理器。它的绝大部分是由大满贯的神经网络组成的,此外还有一些由求雨舞带来的附属部件。因此,求雨舞受到的来自芯片的影响要小一些,而且,他也已经成功地将自己的意识与大满贯分离了开来。这并不是件易事,因为大满贯能够强烈地感受到他的搭档的意图与动机,他哀求着求雨舞不要抛下他。不过,如此激烈的分离方式也恰好限制了抑制芯片的散播,让它没有得以同时感染他们两个人。现在,求雨舞已经慢慢地从这次强制精神隔离带来的冲击中恢复了过来,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做。
大满贯构成的是剑舞者的上半身;而他,求雨舞,组成的是腰部与腿部。而五面怪似乎对这样的双子合体金刚一无所知,他们两个的身躯只是通过常见的四肢锁定结构连接在一起的,并非是以分子融合的方式。他能感受到大满贯脑中那令人昏昏欲睡的阵痛,意识到抑制芯片已经完全控制了他的搭档的神经中枢。他是那位幸运儿:他并没有被芯片感染。而且,如果他的意识能够与大满贯分开的话,那他的身体或许也……多亏了那些大嘴巴的守卫,他得知到了这些抑制器的主要功能(即除去身份标记、位置追踪与精神控制之外的功能)就是瘫痪被感染的模块组件。因此,理论上来说,像他这样逃过感染的合体部件应该仍然可以变形,不过首先,他需要将自己与大满贯分开。
他想象着他的搭档会被如何处置。在失去求雨舞之后,大满贯将成为一个没有任何合适形态或是功能的机械怪物。他可能会被当做饲料喂给鲨鱼精,或是在被熔炼后用于填补牢房墙壁上的那些透风的缝隙。在一阵沉重的咯吱咯吱声后,他释放了与大满贯之间的连接接口,完成了分离动作。他摔在了地上,但疼痛感却反而让他舒了一口气:这份痛感来得很快,而且十分真实。他感受到他的变形核心仍然连接在他的发动机上,接着就变形成了一架细长的深蓝色喷气机。随着与驾驶座相连的光学镜重新上线,他的视力也恢复了过来。
以他的现在的形态来说,电子栅栏的排列并没有刚刚那么紧凑了,但想要从栏杆之间飞走仍然是不可能的。只有一个办法了,虽说最好还是不要过分纠结它的可行性,还有——
“我们在哪儿?”滑车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他大叫道,“大家都去哪儿了?擎天柱人呢?擎天柱会拯救大家的。”
“我知道,”求雨舞说着,启动了他机身上的推进器,在慢慢产生的升力中努力保持着平衡,“我知道。”他冲向了电子栅栏,在快要撞上的一瞬间变形成了磁带,顺利地从两道汹涌的电流之间滑了过去,毫发未损。一两分钟后,他缓过了神来,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机能仍然在运作着,但也正是此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滑出了走道,正在基地中央的天井中作自由落体。他立刻变回了飞机形态,开始向上提升高度。
五面怪守卫出现了在基地的每一层上,举起武器想要打下他。激光枪的弹道蹭过了他的鼻子,击中了对面的电子栅栏,与强烈的电流发生了反应,产生了一阵阵剧烈迸发出的白色火花,它们恰好掩护了他的逃脱路线。他冲过了最上层的牢房单元,继续朝上方飞行着。他眼前的世界一片漆黑,想要找到一条合适的航线是不可能的,但当他意识到正前方的那片黑色要比其余的黑暗更加紧实时,他发射了两枚如铅笔芯般细小的热导飞弹(在它们飞行的过程中没有人能够追上它们),然后冲出了伊蒂厄斯山的顶峰。
在克拉迪基基地内,70层楼下方,大满贯的大脑模块在发出一阵嘶嘶声后迎来了它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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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曾被称为铽矿平原。这片锇制的大地已有微弱的下沉趋势,地表之上,还刮着能将护甲割起泡的凌冽狂风,但它却依然能以温和的态度与一副百无聊赖的姿态将自己展现在世人面前 。与之毗邻的四座城邦也有着与它同样古老的名字。它向外延伸着,将四座城邦之间的地带都纳入了自己的领地范围内。就和锈海还有派特罗西低地 一样,和特恩、斯坦尼克斯还有新星点一样,铽矿平原已经不复存在了。就和锰矿山脉还有汞河河口,和洛尼姆、海拉斯还有天元之室一样,它们都已经成为了新昆提希亚上尚未受洗获得新名字的地区之一;成为了一片还没有划定边界的处女地;也可能只是成为了在五面怪酸雨星会议室中那面深绿色的全息球状图上的一条条虚线与轮廓线而已。
而且,虽然在地平线上蜿蜒开去的仍是同一座褐色的铜矿山丘,虽然为崎岖的地面涂上阴影的仍是同一轮慵懒的正午烈日,但一切都已经变了:那些是属于五面怪的山丘。那条是属于五面怪的地平线。太阳的光辉照耀着的是一个属于五面怪的世界。
千斤顶、图章、主机和百夫长正朝着音速峡谷艰难地前行着,一枚枚沉重的脚步落在他们的影子上。他们都亲眼看到、也亲耳听到了希农的殖民宣言,不过,正如千斤顶所指出的那样,宣称与实际控制是两码事儿。用老千的话来说,希农描述中的那几千艘能将天空戳得千疮百孔的飞船现在在哪儿呢?那队正以排山倒海之势肃清着这颗星球上的所有原住民的扫荡部队现在在哪儿呢?其实这里什么都没有改变,他这么说道。他们四人仍然没有找到组织,铽矿平原仍然是那么的单调乏味,而万里无云的天空也仍然保持着蔚蓝色。
千斤顶和图章肩并肩走在一起,他们的肩部装甲就快要撞在一起了。在一段明显的距离外,主机和百夫长正跟在他们身后。
“主机……”
“……怎么了?”
百夫长羞涩地看向了主机。在刚才80公里的路程里,他一直在向主机请教着塞伯坦的历史知识。他从始于第十周期之前的来自塔恩的泛神论,问到了传说中的天元频谱中的频宽;从战后人口的分布情况,问到了像“虎子与轮子”这样的称谓的词源。他无法抑制自己对知识的渴望;但对主机而言,这些问题实在是太无聊了。
“千斤顶和那位霸天虎……”
“他叫图章。”
“为什么他们竟然能聊得那么火热?”这看起来肯定是不正常的,百夫长想道。在几分钟前,他甚至还听到了老千的大笑声。
“呃,让我想想……你先说说你是怎么看的?”
百夫长愣了一下。“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五面怪吧。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共同的敌人,那么内战也就自然地被搁置到一边了。派系之分被渐渐遗忘了,私人恩怨也暂不考虑了,所有人都在……都在自由之名下联合在了一起。”
“其实,他们只是在以朋友的身份聊天而已。他们算是老相识了。你也知道,我们并不是生而就被铸成了汽车人和霸天虎两派的。图章是千斤顶的徒弟,他们在特恩开了一家工程车间。当威震天向汽车人宣战的时候,他们都以武器专家的身份加入了汽车人军队。要是不看他们的派系的话,他们之间其实有着不少相似的地方。”
“那为什么图章会投敌?”
“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受够了大家只称赞千斤顶却忘记了他吧。当老千被提拔为阿尔法突击部队的成员之一时,他却被下派到了伊欧克拉去建造生物可降解性集束炸弹。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啊,不过我觉得他可能是把他的成果带给了威震天作为见面礼了。”
“他就这么渴望被人关注吗?”
“是的。除去闹翻天,他是我们汽车人官阶最高的叛徒了。当一些不了解他的年轻汽车人去找他检收项目成果时,却发现他消失不见了。我猜,那时他已经在暗黑山基地里的工作台前废寝忘食地忙活着研发更加精妙的反汽车人武器了。很快,他就成为了霸天虎中最杰出的武器工程师。”
“然而现在,他却在和千斤顶闲聊。”
他们走到了山脚下,在斜坡之间发现了一条小路。千斤顶示意让主机和百夫长赶紧跟上他们,在四人重新汇合后,他指向了在下方山谷里的一片飞船残骸。这个坠毁现场应该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三角形的火箭推进器中并没有冒出任何的烟尘,而且船体上被冲击击穿的破孔看起来也已经冰冷如石。
“这不是我们的船。”图章攀爬着走向坠毁地点,“大家呈扇形散开,然后慢慢包围它。发现任何可疑的运动物体就立刻射击。不要有侥幸心理,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主机琢磨了一番残骸表面的破损情况,推测是一次异常的引擎爆炸导致了飞船的坠毁。他看向了飞船内部,不禁咬了咬嘴唇。这是一场大屠杀。霸天虎的尸体在飞船较低的一端堆积着,尸体堆下方也已经积蓄起了一滩机油,看上去就好像他们在烈酒中被烘烤、炖煮着一样。他启动了他的头灯,看到了那些闪烁着微光的锁链和抑制钳,还有如彩虹般五颜六色的润滑剂。这是一艘运囚舰。
在一堆纠缠在一起的微型身体部件后方,在不计其数的脚部/面部/指部/头部/臀部结构后面,他看到了驾驶室的门。他侧过肩膀挤过门上的裂缝,结果失去了平衡摔在了仪表盘上。那名死去的飞行员双手被固定在了导航板上,头部则已经完全破裂,遍布侧窗上的黑色碎片让玻璃也显得阴暗了不少。主机从破损的挡风玻璃处爬了出来,将一段损坏的机械装置递给了千斤顶。
“给你出个题,老千,说说这个装置里都少了些什么,说对了它就当奖品送你了。”
“嗯……我觉得这应该是某种基础型的驾驶与导航控制器……”千斤顶伸出一根手指戳进了一个长方形的间隙中,“通讯装置不见了。这里应该有一个短程应急通讯终端的。”
“也就是说,这艘飞船上应该还有一名驾驶员,老千。我敢打包票。”
“图章也是这么想的。他和百夫长已经在找他了。”
三记枪声突然响起,余音在山谷中回荡着。图章和百夫长出现在了一座小山头上,将一具淡绿色的尸体推下了斜坡。“我抓到他时他正在尝试与他的同伙联络。”图章说道。
主机伸出一只脚,让滚动着的五面怪停了下来。他托起了后者的头,看到了三个边缘龟裂的子弹入射口。“正中靶心。准头不错,图章。”他冷冷地说道。
“不不不,该表扬的是这一位,不是我。”
百夫长默默地将头扭向了一边。
“在刚刚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应该走了有一百多公里了,”千斤顶说着,测量起了这片覆盖着一层铜的山丘。他扫描了远方的地平线,看到了他们:确切地说,是他们中的六个人:六名骑着悬浮车的五面怪正疾速朝他们驶来。

又来了。
死亡之首将他的脑袋靠在实验室的大门上,微调起了他的音频接收器。不过,他头上的“角”使他的音频接收器无法完全与门板贴合;其实他早就有把双角磨平再顺便改个名字的想法了,但要是考虑一下重新印刷名片的费用的话……
他听到了又一阵爆炸声,但无法得知自己与爆炸之间的确切距离,也没有感受到任何的颤抖,但他能确定的是爆炸声越来越响了。是不是“方舟号”被攻击了?不,不可能。银剑早就为飞船装配上了近距离报警系统:只要五面怪接近飞船外围,那么船上的汽车人就会被重新唤醒。
第二次爆炸产生的震颤让他的脚底有些发痒。有人在飞船内部——他应该很早就登船了。他四下察看了一番这间昏暗的实验室。不管那个人是谁,要是他发现了那些汽车人……他飞快地穿过工作台之间的走道,大手一挥将台上的显微镜和试管都扫到了地上,寻找着通讯台、监视摄像头或是任何其他能够让他得知房间外的情况的东西。他可不想错过这场“方舟号大屠杀”的好戏。
他找到了一座合适的监视器,凑了上去。一个满身纹理的身影——一名五面怪——正在走廊里狂奔着,一路上毁坏了无数的设备与装甲。
如果这名五面怪找到并杀死了所有船上的汽车人的话,那一切就变得简单了不少。他会一直藏在这间实验室里,直到那位宇宙海盗离开“方舟号”,然后,他会冲破大门,获得这艘飞船的控制权,把尸体都丢进超空间里,最后驶往斯卡维克斯签下另一份赏金合同。“方舟号”应该能卖上不少钱,这样就能还清他的债务了。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这位五面怪相当固执,他不仅要杀光汽车人,还要把他们的飞船也给炸了,连同在船上的他一起炸了。
死亡之首松了松自己的左手,将一根镀金的接口针从他的腕部拉出,插入了一个接入端口中。随着失效保护型密码锁被慢慢破解,他的身体也渐渐紧张了起来,一会儿,姨妈的所有低阶安全密码也都显示在了他的眼前。他断开了与端口之间的连接,迈出一大步,跨过了敞开的大门。

控制室里,自然形成的噪音与第十代数码通信信息弥漫在空气中,此外,还能听到低声轻语着的二进制代码与莫尔斯电码。高级官员们坐在各自的工作台前,将一幅幅耳机楔入了自己的音频接收器中,冲着在唇边摇摆着的麦克风大声嘶吼着。
昆塔克斯将军沿着走道一路冲进了控制室,而一份份报告也如一枚枚大号铅弹朝着他飞了过来。
“将军!T440地区,也就是‘死胡同’地区,已经被夷为平地了;地形改造部队正在向——”
“——小队已经彻底扫清了曾被称为‘沃斯’的P13地区;他们在汇报中称在临近的区域中没有发现任何变形金刚的活动迹象——”
“塞罗姆矿业综合设施的结构完整性良好,是建造西部熔炼池的理想地点。”
“收到来自Q-715的中距通信请求。”
“把他接进来。”昆塔克斯将紧握着的双手靠在了背上,看向了主显示器。显示屏上,Q-715的脸部在静电的作用下显得如白垩一般洁白,而他手中的正是昆塔克斯最想看到的领导模块。
“你找到了!”昆塔克斯大叫道。
“我追了那位汽车人领袖好一阵,终于在这个房间里干掉了他,然后我就亲手将领导模块是从他的尸体中给扯出来的。”
“干得漂亮,非常漂亮。”
“不幸的是,其他汽车人还是逃跑了。我们攻破防御工事时他们已经撤退了。”他停顿了一下,重新看了一眼他的总结报告,补充道,“他们的领袖独自一人留了下来为他们殿后 ,而这显然是螳臂当车。”
“逃了多少人?”
“我也不清楚,一百个左右吧。呃,可能没那么多。”
“立即返回基地,记得把补天士的的尸体一起带回来。”

死亡之首飞速冲向“方舟号”的舰桥,在闯进大门的那一刹那,他还以为舰桥里的汽车人都已经死于那位五面怪之手了:在昏暗的房间里,变形金刚们散发出阵阵白色的光芒,就像一群正在被孵化的幼崽一样整齐地排列着,不过他们的脖子上似乎并没有彩色标记的牵线或是饰有小绒球的颈环,也没有人在吮吸着大拇指,他们的脚踝上也没有被打上塑料标签。汽车人的身体冰冷而僵硬,简直就是几十只被喷上了奇怪涂漆的保险箱,而其中保护着的正是他们那嗡嗡作响的大脑模块。
他摇了摇通天晓的肩膀,在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后强行撬起了后者的一块光学镜护板。“既然如此,看来我要来硬的了。”他后退了几步,然后猛地一拳打在了通天晓的脸上。这位庞大的汽车人在体重的作用下陷进了椅子里。然而,由于自动锁定机制的保护,通天晓全身上下也只有脑袋朝着侧面稍微扭了一下,发出了一阵劈啪声,其他结构纹丝不动。死亡之首使出更大的力气挥出了第二拳。在他又后退了一步想要打出第三下也是最后一下时,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后退,否则我就开枪了。”救护车的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把手枪,对他说道。
“别紧张。只是误会,是吧?”
“希望如此。能说一下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船上有一名五面怪,他正在朝这儿赶来想要干掉你们。我刚才只是想叫醒大家,这没错吧?”
“靠扇耳光可无法终止自愿式系统关机状态。”
“我刚才就是在检验你说的这个理论是否正确。话说回来,你是怎么——”
“我是受伤昏迷的,所以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关闭了自己的系统。”救护车将手枪放回了枪套里,冲向了舰桥的大门,“如果你想做个好人的话就赶紧来帮我一起找到那个入侵者吧。”
“那这些人怎么办?他们的火力应该能派上用场。”
“强行恢复一名主动离线者的意识是不可能的。”
“真的吗?”话音未落,死亡之首冲着烟幕给出了一记告别式的重拳,让后者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然后跟上了救护车的脚步,“嗯……看来你说的没错,哈?”

这些焦躁不安的五面怪估计是在密斯阿克挖死亡深渊挖得都神情恍惚了,以至于他们在看到千斤顶一行人后二话不说就冲了上来朝着他们猛烈射击。然而,其实他们的行动依然如教科书一般严谨:他们分成三个小队,采用侦查再击破的响尾蛇式战术,以常见的钳形阵势,配以转移注意力的闪光弹,在最重要、最合适的时机像一群屠夫一样朝着千斤顶四人冲了过来。没有任何的废话,没有任何的懈怠,也没有留下任何的退路。在一瞬间,还没有弄清状况的四名变形金刚就被包了个圆。
悬浮车渐渐围了上来,千斤顶抓住了其中两辆之间的缝隙猛冲了出去。一个个弹坑在他的脚上涌出,一次次电路爆炸冲击着他的背部结构。结构性的毁坏让他的大腿逐渐扭曲变形,最终他失去了平衡,摔倒在了一架损坏的悬浮车旁边。他抬起了装有武器的手臂,用力扣下了扳机。他完全无视了光学传感器中的那些滚动着的紧急代码,想要让自己集中精神。他能确定的是,他刚刚看到有两个穿梭于阴影之中的人影正从山腰上冲下来。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觉得他又发现了一个内部故障:一些过去的废旧影像数据正从他记忆网络的档案文件中被逐渐调了出来:他肯定是出现幻觉了。
好吧,也许他看到的并不是幻觉。幻象可不会如此娴熟地跃上悬浮车,还将上面的驾驶员一脚踢到推进器喷射出的火焰里;它们肯定也不会站在高处将五面怪驾驶员一个一个地狙杀,更不可能来去自如地在一阵阵爆炸中翻滚闪躲。既然如此,那只有一种可能了:夜巡和他的那位伙伴都是真实的。
但……但是……夜巡不应该在德尔斐吗?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而且他身旁的那个长得这么像擎天柱的人又是谁呢?又是背离和蝎钳闲着没事儿做出的无聊试验品吗?在他能想到其他合理的解释之前(强光型全息影像?意识投影?高级克隆体?霸天虎伪造的分身?另一个宇宙的穿越者?还是只是一个准自动化的外貌复制品?),他就被一道光束击中了。这道光束牢牢地定住了他的身体,在犹豫了一番后又突然离开了,开始在战场上蛇形游走了起来。他抬起头,看到了一艘悬浮着的宇宙飞船。这艘飞船太大了,无法降落在山谷里,只能通过引力光束在空中保持平衡。
牵引光束落在了擎天柱身上,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地面上抬了起来。他两只手上各抓着一只五面怪,身体在空中摇摆着,一脸疑惑地看向了头顶的飞船。夜巡一边大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对着飞船射击。
“快去找掩体!”千斤顶一把将图章和百夫长推进了运囚船里,大叫道,“夜巡!这里!”
图章把夜巡抓到了一边。“搞什么鬼?是你们俩把这艘五面怪飞船引到这里来的吗?”
“什么?!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随着绿色的光束将他们渐渐吞没,他们觉得自己的体重慢慢变轻了,他们脚边的残骸也被慢慢剥离。无数松散的飞船部件在空中悬浮着,不计其数的尸体在空中翻滚着,洒落出的润滑剂凝结成一颗颗闪烁着光泽的廉价珠宝。
百夫长启动了他的靴底推进器,如乘风破浪般冲过了一片由漂浮的霸天虎尸体组成的防护网,开始向下推动运囚舰的地板。他脚后跟处的火焰犹如横幅一般在空中飘荡着。
“这没有用的。”图章说道。他正在半空中上下晃动着。
“是吗?”夜巡从运囚舰上的一处大洞中冲了出来,“我们并没有被一直吸上去,看来他们的牵引光束无法承载如此大的重量。”
很快,世界的颜色又改变了。绿色渐渐消退,恢复成了原有的白色。牵引光束松开了它紧握的双手,而这艘运囚舰又一次坠毁在了这个山谷中。

它比他想象中的要重不少。
但如果想想它“之前”的模样,你就不会为这份沉重感感到惊讶了;相反,你竟然能将它握于股掌之间,这才应该是值得你啧啧称奇的事。它不应该有一个气体巨行星那么大吗?它的璀璨光辉不应该让太阳也相形见绌吗?与它那错综复杂的内部表面结构相比,整个银河不也只是一片螺旋状的尘埃而已吗?啊,但这也正是马思特斯族在宇宙中享誉盛名的原因;这也是他们几乎就要达到元境界的原因。
昆塔克斯紧握着两侧的手把,将领导模块贴在了胸口上。这件神器单单是外壳就牢牢地吸引住了他:虽然有些轻度磨损,但外壳仍然像明媚阳光下的肌肤一样散发着暖意。他想知道这层外壳是什么时候被加上去的,因为没有任何记录显示在刚刚被制造出来时领导模块外是有一层这样外壳的……不过,普里蒙的确是需要使上一些特殊的方法才能将模块装进他那破烂蹩脚的胸中。
他想象着成为一名汽车人领袖、成为一名塞伯坦种系中的“模块战士”会是一番什么样的感受。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某种力量在前前后后地拉扯着你。也难怪吉瑞克发生了动摇,也难怪他出现了犹豫,这都是领导模块搞的鬼:它一直在你的耳边轻声歌唱。也许是因为他还没有卸下心中的历史包袱(编织者小队与深度核心挖掘的情形仍然令他挥之不去),但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与五面怪先驱之间产生了直接的共鸣。
他把模块举过了头顶,想让从中溢出的能量占据自己。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斥责了自己一顿:他不应该有这样的妄想。吉瑞克那一代的五面怪之所以能够与领导模块对接,是因为他们在出生时就被赋予了这种能力,是因为他们身上都有一小块来自宇宙大帝的碎片。而他,他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新种,一名在大规模批量生产中脱颖而出的士兵——该死的,现在距离他的得名仪式也才只过了几百年而已。领导模块对凡人可没有兴趣。虽然他现在是独自一人呆在要塞深处的房间里,他仍然觉得很没面子,除了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正在刺探他的背部。他下意识地转过了180度。他多虑了,这具汽车人尸体仍然像一个白痴一样斜靠在他的充电板上。
补天士已经变回了热破,在领导模块被取出之后,他那灰色的身躯就像凋零的花朵一样渐渐枯萎。昆塔克斯并不了解这位汽车人领袖的过去,也不知道什么是机体涂装,什么是旧形态存储器,什么是形状回波,什么是逆转力场,但他知道领导模块拥有的强大力量。他蹲了下来,转动着热破那摇摇欲坠的脑袋,在他那冰冷深邃的光学镜中寻找着象征生命的闪光。这位汽车人身上那一块块如鳞片般发裂的机体外壳粘附在了他的手指上。他放弃了,他找不到任何生命存在的痕迹。
房间的墙壁震动了起来,一段液体流了出来,渐渐汇聚成了一面长方形的显示屏。昆塔克斯知道是谁正在呼叫他。
“你拿到晶簇了?”希农问道。
“是的,就在我手上。”
房间的空气突然变得躁动不安,一些冷凝下来的水珠浮现了墙壁上,而紧接着,一名身着传送装甲的鲨鱼精跃迁到了这个房间里。
“把模块放到这位士兵的腰部隔间里,”希农命令道,“快,我们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不用这么着急吧?应该先让这位士兵休息一会儿,在完成充电后再进行第二次跳跃,不是吗?”
“我们已经为他的传送装甲充入了足以支持两次连续跳跃的能量。”
“我还是比较担心这位士兵的安全。在短时间内连续进行两次空间跳跃,这真的合适吗?”
“我并不在乎这位士兵会怎么样,而且我觉得你也不怎么在乎。别玩缓兵之计,昆塔克斯。立刻将领导模块传送过来!”
那位鲨鱼精接过了领导模块,向昆塔克斯草率地敬了个礼之后就启动了跃迁模式。在他的影子完全消失之前,他就已经出现在了通讯屏上,只是身影变得黑了一点,而且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希农撕开如蛋壳一样的装甲,取出了其中的领导模块。
“陛下,瑞克尼亚还没有拿到他请求的镪水样本。他现在正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测试。”昆塔克斯别有所思:在几秒钟前他还亲手拿着晶簇,这可是六百万名编织者用他们的生命换来的战利品。而现在,它已经被转移到了几光年外的地方,被紧紧地包裹在生物金属制的触手之中。
“好好好,我知道了。在我们训练好下一名传送兵后哈克希安会送一份样本过去的。此外,所有塞伯坦人都抓到了吗?”
“是的,”昆塔克斯说了假话,“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一旦我使用好了晶簇,我就会立即前往新昆提希亚。我很想好好看看我们的新家园的模样。酸雨星的结构已经开始慢慢崩溃了。”
通讯结束了,显示屏被收回了墙壁中。昆塔克斯想起了那群仍然在逃的汽车人。为了夺取领导模块,他差点就把他们忘记了。然而,如今所有的线索都断了,这些汽车人可能会出现在这颗星球上的任何地方,等待时机东山再起。
他会找到他们的,他会把他们全都引出来。

这条地下管道的终点是一座地下水库。一段细长的台阶出现在了对面的岸线上,延伸着通向一扇满是涂鸦的大门。
“我们到了,”合金盾自豪地说道,“这里就是高级编程学院的后门。在战争白热化后我们建造了这条小路,这样就可以不被察觉地进出这里。”
“我来纠正一下,”转速音一边说着,一边将杯子挪到了另一个肩膀上,“根据档案资料,这个地方现在只是个冒着浓烟的微型芯片堆罢了。”
“呃,的确是,至少有一半就这样的。”合金盾伸出手,在大门上摸索了起来,像是一名窃贼在撬保险箱,“在‘方舟号’发射后不久,霸天虎就把学院的主厅炸成了碎片,那时里面正好在召开落石峰会。我猜他们的计划应该是牺牲那些前来谈判的霸天虎代表来借机抹杀萨隆大君与其他200名汽车人科学家。在这次事件后,高材生、小诸葛还有我就一起转移到了锰矿山脉并加入了巨无霸福特的小队,而其余的学院成员则留了下来想要重建这里。看来,在长老议会重新占据这里之前,他们的确取得了一些进展。”他出拳重击了一道铰链,门应声而开,“在接下来的几千年里,他们把这里重建成了一座病毒研究中心。你要知道,在那时电子战可是相当时髦的。还记得那些关于‘软件战争’的恐怖小故事吗?”
他们走进了大门。学院的地下室已经被改造成了一间简单粗糙的机库/机棚,就像一栋数层楼高的停车场一样散发着家的温暖。这里原本是用于存放那些马力十足的长距离移动式修理站——也就是所谓MARB的地方,但现在却只能看到一堆东倒西歪、锈迹斑驳的废品。
合金盾带着队伍走上了台阶,来到了建筑的一楼。走廊的墙壁上遍布着如观察口一般的窗户,透过这些小洞可以看到墙外的世界:科腾的这片地区完全是一片荒芜。警车检查了一下玻璃的厚度,接着借助地平线的轮廓确认了他们的位置:他们逃了很远了,仿佛已经远离了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生灵。
灯突然亮了起来,将墙上遍布的弹痕显露在这些汽车人面前。这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粉色,而且布满了皱痕,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地磨损、消亡着。汽车人的队伍慢慢解散了。
“你感觉还好吧,红色警报?”感知器问道,“你看起来有些心烦。”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躲在这里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没多大区别吗?”
“在地面上更方便与警笛他们取得联系。合金盾说他能装配好这里的通信系统,并向音速峡谷发出一条加密的求援信息。”
“不用担心,”警车知道自己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可能有些太过沉默了,“这里是科腾的郊区,而我们所在之处是一座废弃的教育中心。那些五面怪有一整个塞伯坦要搜查呢,我们不会有事的,至少我们还有不少时间。”
“嘿,警车,我应该把这个放在哪儿?”转速音冲着他肩上的杯子点了点头,“我的肩甲板都快被他压弯了。我是不是应该找个医生帮他的系统重新恢复上线啊?”
“不用了。让他自然醒吧。他今天经历了太多转折了。”

“也许船上只有一个五面怪,”救护车挥着手拨开眼前的烟雾。
“是个手脚麻利的家伙,不是吗?”死亡之首一拳打在了真空电梯的门上,“不过我们马上就能逮到他了。我想他应该是朝下走了。”
“引擎室。”
救护车领着死亡之首走向了另一台真空电梯的门口,准备前往“方舟号”的底层。救护车双臂交叉,注视着明亮的地面。“看来我们运气不错。要是那名五面怪大义凛然地直接把引擎炸了的话,‘方舟号’现在已经成了在超空间里飞舞的碎片了。”电梯停了下来。“小心点,死亡之首。我们一步步慢慢来。”
大门刚刚打开,死亡之首就扣下了扳机。救护车见状立刻把他按倒在了地上,只见回击的弹道立刻击穿了他们后面的墙壁。在两位追捕者重新站起身之前,Q-2709已经消失了黑暗之中。
引擎室是由一块块星际驱动器单元拼接起来的。涡轮如流血般喷射着机油,而与此同时,在东边一千米外,“方舟号”的后部推进器正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噪声,犹如洪水一般淹没了走道。
死亡之首在这一片刺耳的杂音中分辨出了救护车的声音,他好像听到了诸如“分头行头”与“一人一边”的话。在他回应之前,那位医官就离开了。他冲向了另一个方向,结果找到了一条更加宽阔的走廊,走廊的两边整齐地按线形排列着一排反重力锁定器:在“方舟号”停泊在其他飞船旁边时,可以借助它们来搬运器材与设备。冷却气体正从破裂的外壳中溢出,在地板上冷凝后形成了一条斑驳的蓝色地毯。他切换到了潜行模式,采取了一系列测试通过、安全可靠的应对措施。热能扰频器干扰着他的生命扫描仪,他的光学过滤镜切换到了红外模式(这项升级是他在艾帕索斯上花了两万沙尼币找一位臭名昭著的程序员做的,现在看来还算是物有所值)。他关闭了声呐监听:要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扩大接收器的监听范围,他很快就会变成聋子。不过,他还有最后一招杀手锏:运动捕捉。他向四周发射出一阵R波 ,利用反射回来的波形在他的中央处理器中绘制出了一张毫无疏漏的地图,监听着所有可能存在的异常运动。
成功了!那名五面怪现在正靠在附近的一面墙上,谨慎小心地走在两架猛烈运转着的涡轮机之间,慢慢地朝他的位置靠近。
Q-2709看了一眼自己的前臂,用食指与拇指挤压着裂开的伤口。机油像唾液一样流到了他的膝盖上,然后又消失在了缭绕的烟雾之中。
他已经陷入了狂暴与错乱状态(塞星战役后在低温静滞室中的三年并没有让他那脆弱的神经回路得到加强),但仍然能够感受到恐惧。如今,他深处敌军占领区中,而两个全副武装的敌对机械生命体正在追杀他,他没有理由不感到害怕。他走到了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有人在附近,他能感受到他的存在。
他低下头,看向了不断移动着的烟雾,这才意识到他的敌人就在他的身下,但已经太迟了。上百发如长钉一般的子弹嵌入了他的身体和面甲中,撕裂着他体内的电路板与机械传动器。
死亡之首挺直着腰板,像一名刚刚从棺材里爬起身的吸血鬼一样坐在弥漫的烟雾中,一块飞镖枪附件正从他的手腕上慢慢滑下。而此时,Q-2709正紧抓着子弹的射入口。他的身体慢慢失去了平衡,接着就一蹶不振地倒在了地上。
好玩的部分现在的开始了,死亡之首想道,他慢慢打开了反重力舱的舱口,把Q-2709丢了进去。他决定暂时不呼叫救护车,害怕后者会唠叨汽车人法典里的那些无聊的长篇大论。Q-2709拼着命睁开了眼睛,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位杀人犯关上了气闸。
他奋力冲向舱门,牢牢紧握住了释放闸。他用尽了全力,一道道新的撕裂伤出现在了他的手臂上。然而,当他意识到大门另一边的擒纵器已被释放时,他的身体已经被吸入了飞船外的虚空之中。他的双手孤零零地挂在大门的把手上,但很快也被强大的吸力冲走了。
死亡之首大笑了起来,一会儿才俯下身找起了刚刚被丢弃的腕部附件。救护车突然赶到。
“刚刚发生了什么?你找到他了?”
“你不知道我是靠啥吃饭的吗?”
“尸体呢?”
死亡之首看向了反重力舱。
“你把他冲走了?!天尊在上!我们要抓活的啊!你自己动脑想想啊,我们对五面怪的动机一无所知,而他能回答我们的所有问题:他们的战术,他们军队的规模,他们的武器水平,他们的——”
“行了,行了,我懂你的意思,嗯?那时的战况太激烈了,如果是你相信你也会这么做的。”他看了一眼救护车,“好吧,也许不会。”
“算了,至少‘方舟号’没有被破坏。等到老通醒过来,我们就——等一下。”
“怎么了?”
“我发誓我刚刚肯定听到了什么。”救护车皱着眉头,在走廊里来回移动着,“我在舰桥的位置监测到了一些信号。”
“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我也不知道!大伙儿现在都应该处于离线状态才对啊!”他说着,冲向了真空电梯。
“不是很能理解,你为啥这么着急?”
“还记得这次离线的设定吗?如果雷达发现了未知物体,大家的系统就会重新启动。”
“这么说,你是觉得——”
他们在惯性的作用下被扔出了几米远。“方舟号”被击中了。
“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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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间报告大厅对于在德尔斐驻扎的这寥寥几名汽车人来说实在是太大了,就像身处一座大教堂一样,但他们却感觉这里像是停尸间一般的冰冷刺骨;放眼望去,只能看到一排又一排的空椅子。警笛和他的部队一般来说会选在腾云的机械工作室里开会,这是八年来他们渐渐形成的诸多传统之一:八年来,他们一直孤守着这片荒郊野岭,即使是最近的霸天虎据点离这儿也有几百公里远。
德尔斐的汽车人部队曾用“被流放”来调侃他们那相对平凡的职责:监视、监控以及弹药运输。他们是局外人,是前线上的一群被疏远的孤立者(或者是其他类似的称谓,只要他们自己喜欢就好)。德尔斐与外界的联系直到希农借助全息影像发布了他的殖民宣言时才得以重新建立;接着,求雨舞突然出现,再然后他们就突然被推上了这场抗击五面怪的战争的第一线。
他们坐在黑暗之中,观看着求雨舞拍摄下的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影像。警笛在阴影中观察着他手下各位战士的脸色。他的两位副手,浪子和腾云,现在正坐在第一排;大力金刚和天猫则坐在最后一排。在他们之间的是一群军阶与组别都各有不同的汽车人:引导、下档、克罗马、溅落、加速、后路、阿拉贡、消防栓、坠天、背离、泽塔、裂地、天高等等。微型战士在走道里徘徊着。和其他人一样,残忍可怕的画面冲击着他们的神经网络,吓得他们不知所措:眼前的一切实在是太触目惊心了,让他们无法相信如此骇人听闻的暴行竟然就发生在他们周围。波利海克斯大屠杀、运囚舰、抑制钳还有集中营。鞭打、喷漆还有植入芯片。从油星四溅的战场,到昏暗封闭的牢房,剑舞者亲眼目睹了这场反大屠杀,并将它的恐怖偷偷运回了他们的基地中。
接着,画面突然变得混乱了起来,开始以那位越狱者的视角记录他的逃跑路线。在屏幕关闭后,警笛走到了指挥台前。
“我其实已经看过了求雨舞带来的监控录像,”他的声音颤抖着,“但即使是再看几遍,其中的景象仍然能让我不寒而栗。你们也许会觉得我已经理解了这些画面背后的意义;你们也许会觉得我能找到几个词语来概括这段录像中的暴行。你们错了。
“警车给我的最后命令说得很清楚:保持待命,直到我主动联系你们。保持待命,直到我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我能更早地得知五面怪军队的规模以及他们的进攻范围的话,我肯定会立即下令让部队转移至铁堡与大家并肩作战。然而,正如各位所知,我们现在才得知这些情况已经太晚了。现在,我们已经失去了所有与汽车人基地的联系,与汽车人之城之间的通讯也已经全面中断。
“五面怪可能认为自己已经完全控制了塞伯坦,但我们仍然有机会发动反击。”他停了下来,期待着有人能够回应他的号召。背离也许会嘲讽几句,溅落也许会提个颇具深意的问题,但人群却鸦雀无声。他换了一种问法:“有人能认出这座监狱设施的具体位置吗?”
“在锰矿山脉的某个地方。”消防栓说道,“也许是伊蒂厄斯山?”
“正是。我觉得那些五面怪可能是改造了诺温卡恩避难所。”一张设计图突然跃入了他背后的显示屏中,“锰矿山脉汽车人基地在1986年起就被遗弃了,里面的大部分设备都被清空了,但仍然可供使用。”他启动了指尖上的一支激光指示器,“这条秘密通道连接着汽车人基地与诺温卡恩。如果它还完好的话,这就意味着我们可以悄悄地挖进监狱中。”
“我马上就集结一支小队。”浪子喊道。他站起身,开始点人头,“坠天、阿拉贡、下档——”
“你先坐下,浪子,让我把话说完。这条通往集中营设施的通道其实是一条遗留下来的维修管道。巨无霸福特的指挥基地曾通过这些管道从诺温发电站的核心中汲取能量。你们的个头都太大了,只有微型战士才能通过那里。”走道里响起了嘀咕声,“天猫会把移相器、火神炮、清道夫、逐日空投到瑞西斯的边境附近。那里离伊蒂厄斯只有80公里。”
“那任务目标是什么?”溅落问道,“四名微型战士能把几千名囚犯都救回来吗?”他向刚刚提到的变形金刚们示意,“无意冒犯,伙计们。”
“我们不是去劫狱的,”警笛说,“我们需要关于五面怪军队部署、监狱设施容量以及守卫巡逻安排的信息。此外,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弄明白那些能够瘫痪我们的微型芯片是如何工作的。我们需要一个样本。”
“解决了这些问题之后呢?”背离问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警笛打开了大厅的灯光。“先这样吧,解散。”

一种负罪感涌上了千斤顶的心头,但至少他终于能解决困扰他许久的疑惑了。
他正与图章、主机还有百夫长一起坐在一座狭窄的山脊上,俯视着整个音速峡谷。地平线上,太阳正缓缓升起。在不远处的那位(在这个距离上,正好可以将他与四周的掩体区分开来),也就是夜巡,正双手捂着脸,靠在悬崖壁上。
主机摇了摇头。“以他现在的状况可不太适合接受讯问啊,千斤顶。”
“嘿,拜托。我就问一两个简单的问题:擎天柱怎么会突然和他出现在这里?”
千斤顶回想起了刚刚那场遭遇战结束后的余波。作为第一个从损毁的运囚舰中爬起身的人,他拉了百夫长以及其他被困在废墟下的同伴一把。一开始,他们还以为夜巡已经死了;不过,其实他只是暂时被吓傻了而已,只是因突如其来的打击而陷入了瘫痪。
之后的画面可并不怎么美丽。在试着执行了一些初步的重启程序后,千斤顶让这位新加入的队员休息了三秒钟,然后立刻开始狂轰滥炸了起来。那个是真的擎天柱吗?他是怎么回来的?他来塞伯坦做什么?是不是终于有人找到了VsQs?
夜巡的双眼注视着星空,以流利但毫无热情的口吻向他解释了起来。他像背诵古诗一样将所有的事实都讲述了一遍,从绑架任务到穿越虫洞再到时间跳跃。他的表达结构完整,句式整齐,但却毫无深层感情。没过多久,千斤顶就意识到大哥被五面怪抓获可能会导致某种可怕的后果。
“他们会杀了他的!但现在可是在他真正死期的25年后啊!”
“或者说是三年前,”夜巡平静地说道,“如果换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的话 。”
千斤顶回到了其他人身边,把夜巡一个人丢在了队伍后面,让他的处理器慢慢消化刚刚发生的一切。当他们终于抵达音速峡谷后,这位侦探看起来已经走到了系统崩溃的边缘。他一直仰望着天空,似乎在等待着一道时空裂隙的出现:这道缝隙会像恶魔的笑容一样挂在远方的水平线上。
而现在,虽然他们已经到了德尔斐基地的秘密入口前,寻找着警笛或是他的部队仍然还留守在这里的痕迹,但我们的大侦探已经渐渐地迷失在了自我检讨之中。
“你真的相信夜巡刚刚的话吗?”主机悄悄地问道。
“当然,”千斤顶小声回应道,“我们都亲眼看到了擎天柱,而且夜巡完全没有理由要欺骗我们。”
“也就是说,你们的一位旧领袖被,呃,怎么说呢,被穿越时空挟持到了这里?”百夫长用正常的音量说道。很快,他的声音就在峡谷之间回荡了起来。这阵涟漪在无限次的反射中得到了加强与充能,犹如炸弹爆炸一般震耳欲聋。千斤顶十分严肃地拍了拍百夫长的肩膀。
“我不想再提醒你了,”他轻声说道,“说话时小声点。你的声音再大上那么一点就会把我们所有人都害死。”
“否则你觉得这里为什么会被称为‘音速峡谷’呢?”图章反问道,“这里峡谷地貌所产生的自然动力学十分独特。它会捕捉所有的声音并将之放大,简直就是个终极版的回音放大室。对于那些没有采取保护措施的音频接收器来说,这里的一阵巨响估计能有上千分贝。”
夜巡把头埋在了他的膝盖之间。“大哥肯定还活着,”他突然坚定地说道,“如果他牺牲了,那我们的这个世界就不可能还存在。我们早就被时间删除了。我们必须要找到他,救出他,然后把他送回1984年。”
突然,一阵雷鸣般响亮的噪声传来,将沿途的空气都撕成了碎片。几名变形金刚不禁捂住了耳朵,蜷成了一个个如胚胎似的球体。回声一会儿变强,一会儿又变弱,在持续了足足11分钟后才衰减成了正常人能够接受的音量。
夜巡指向了远方的四艘小型喷气机。“他们是移相器、清道夫、火神炮还有……逐日,我猜。他们的航向应该是西方。”
“这么说的话,警笛‘一定’在基地里,”千斤顶低声说道,“我们赶紧敲门吧。”
夜巡端详了千斤顶一番。“说起来容易。德尔斐可是被无数射线地雷、运动侦测器以及微型传感器保护着,即使是一个柳钉落入防御网中,它们也能发现并迅速消灭之。”
“好吧,你是没带你们家后门的钥匙吗?”

我很期待与你们交手。昆塔克斯完毕。
警车皱了皱眉头。“再播放一次,合金盾。”
这位通讯官接受了命令,他摇动着音量控制杆好让在房间外走廊里的汽车人也能听到这条讯息。
我是昆塔克斯将军,五面怪军队的指挥官。我在此呼叫所有幸存的汽车人。我抓到了你们的领袖。他现在身体十分虚弱,几近死亡,但我的科学家们发现他仍然可以成为一个不错的用于虐待与发泄的玩具,因此给他留了一口气。我知道你们很想在我把他弄坏之前把他救回来。他现在就在我们的要塞里,要塞的坐标如下所示。我很期待与你们交手。昆塔克斯完毕。
我是昆塔克斯将军,五面怪军——

“赶紧给我关了,”杯子厉声喊道,“听到没有?!”
“所有的频率里都在广播这段讯息,”合金盾说,“而且都是循环播放。”
“也就是说它并不是直接发送给我们的?”警车问道。
“嗯。我们只是截获到了它。天知道它已经广播了多久了。”
“根据讯息中的坐标,五面怪的要塞在波利海克斯,也就是暗黑山附近。”
“这很明显是个陷阱。”
“的确很明显。不过昆塔克斯肯定也知道我们会看破他的计策。你是怎么想的,杯子?”没有回应。警车抬起头,发现杯子正从人群中穿过,一路冲向走廊:正是他将人群切成了两半。“杯子!你想去哪儿?”
杯子慢慢地转过了身来。自从他们在汽车人医疗中心一号的那次争吵起,他就再也没有和警车说过一句话(他醒来时对警车的那顿辱骂除外;而且,如果不是四个汽车人护卫阻止了他,他也许已经以“连惊破天都会感到惭愧的方式”将警车杀死了)。“我想去哪儿?我要去准备一些武器,然后回到这里召集一支救援小队。”
“你是在开玩笑,我没理解错吧?”
“虽然这么说我也难受,但昆塔克斯的这条讯息很有可能是想把我们引入他的陷阱里。”感知器说。
杯子耸了耸肩。“我知道那是个陷阱,但我仍然要把领袖救回来。其实一开始我就没打算把他一个人丢在医疗中心里。”他转身面向其余的汽车人,“在我得以破入补天士所在的医疗室救出他之前,警车偷袭了我,将我打晕了过去。”
“那时五面怪马上就要攻入医疗中心了,”警车不由自主地向人群解释了起来,“我们没有时间了。要是我不这么做,杯子会被杀死的。”他讨厌在公开场合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昆塔克斯抓住了我们的领袖,”杯子继续说道,他感受到了部队中的些许支持声,“而我们就一直东躲西藏、坐以待毙吗?还是说我们应该突袭五面怪要塞将昆塔克斯的话重新塞回他的嘴里?”
“补天士已经死了。”警车说。
“我们无法证实这一点!”杯子大发雷霆。
“只要他失去了医疗室里的生命维持器,他就会立刻死去。”
“这一点你确定吗?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吗?”
“我们至少应该先试着将领导模块给夺回来……”倒退悄悄地说道。
“领导模块肯定也已经荡然无存了!”警车厉声说道,“昆塔克斯在找到补天士的时候很可能已经亲手将它敲碎了!”
感知器看了警车一眼,像是在告诉对方“冷静,警车。”
“即使领袖已经牺牲了,”杯子总结说,“即使领导模块已经化为齑粉,那些五面怪仍然会亵渎他的尸体。我决不会让他的遗骸落入他们的手中,我一定会把他救回来的。还有谁和我一起?”
“没有我的许可,谁也不准踏出这里一步!”警车坚定地说道,“我决不允许你们自投罗网。即使我们真的能‘全部’都渗透进五面怪的总部里,我们仍然寡不敌众。以上,我的决定是我们无视刚刚的信息,继续隐蔽等待时机。”
杯子低着头,瞪着脚下的地板,伸出手在自己的下颚骨上抹了一把,同时低声说了些什么。
“你刚才说了什么?”警车厉声喝道。
“根据汽车人授徽仪式所赋予我的权力与《危机法案》中的规定,在此,我要求进行公投,解除警车的代理司令官职务 。”
杯子的话的最后一个音节回荡在房间外的走廊里,像是脚步声,又像是洗牌声,也好似一阵低语声,只留下了一片因惊讶与震撼而哑口无言的人群。
“感知器可以作为监票员,如果赞成与反对的票数相同,那就由他来投决定票。”
“别做傻事了,杯子。你不能这么做。”
“抱歉,恐怕我真的有权力这么做,警车。根据汽车人法典第17节中所规定的申诉程序:任何汽车人,如果他的合法权利,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因其上级的决定而受到非法侵害时,如果上述的上级是最高指挥部中的实际当权者,而且上述的这项决定,通过合理的解释,可以被认为是违背了汽车人公认的常理与利益时——”
“没必要在我面前背诵法律条款,这些都是我写的。组织你的公投去吧,赶紧把这个问题解决了。”
杯子转身看向了人群。“警车是否应该继续担任司令官?除了代理司令官和控告人之外,每一位汽车人都有一票的投票权。最终,多数人支持的决定将会生效。”
“我很抱歉,司令官。”感知器说完,示意人群前往隔壁的房间。
警车退到一旁,给准备离开这个房间的合金盾让出了一条路,然后如梦游一般走回了他的新办公室里。他安静地关上了门,整理起了桌子。杯子援引法律条款时那义正言辞的声音仍然在他的耳边萦绕着。

“方舟号”和“奴役者号”在超空间航道里展开了交火,这违背了亚空间旅行的第一条(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条)规则。
两艘飞船在荒凉的白色背景中看上去像被冻结了一样。他们猛烈地朝着对方射击着,激光弹道在超空间背景下就像是一条条黑色的灯芯在鞭打着两艘战舰。他们受到的每一道损伤都十分整洁、清晰、有条不紊。飞船的外壳渐渐被无数崭新的弹坑填满。
在“奴役者号”的舰桥上,罗登正怒视着眼前的“方舟号”。最初射出的几道齐射击中了汽车人飞船的下部,将几块护板击落了下来。接下来的几次射击击穿了防护罩,一连串的塞伯坦人从破损处被吸进了非空间里。希农的命令、五面怪的未来、“新大丰收”的实现、甚至是他自己的安危都已被他抛之脑后。现在,他只想亲眼看到他的敌人灰飞烟灭。
“攻击!”他大声喊道,就好像他的声音能穿透虚空传到“方舟号”上一样,“继续攻击!我横穿了大半个银河系就是来亲手送他们一程的!”
“方舟号”反击了。它射出了一道暗黑色的能量光束,削下了“奴役者号”的机翼。这艘五面怪战舰在进入超空间时就差点被时空流撕毁了,现在它已经失去了展开力场护盾或是阻尼屏蔽等防护措施的能力。舰桥的顶灯全部熄灭了,飞船立即切换到了紧急供电系统。
“这才像话嘛!”罗登爬起身,咧嘴而笑,说道,“反击!集中全部火力!”

银剑的双手在令人眼花缭乱的控制按键之间舞动着。“通天晓,我们再攻击的话——整流罩!飞船输电网发生故障!——我们再攻击的话,我们的能量会耗尽的!”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停在原地让他们打?”
“方舟号”舰桥的墙边站满了汽车人,他们都屈身在导航或是通讯端口前,看起来像是一堆废弃的机器。镶嵌在天花板上的红色指示灯闪烁着,成千上万条损伤报告也正在头顶的监视屏上飞速划过。
银剑透过观察屏,注视着五面怪战舰那灰绿色的舰体。“他们离我们越来越近了,”他说着,把瞄准目镜从头上拉了下来,丢给了一旁的通天晓,“你来接管一下。”
“你想做什么?”通天晓坐到了空出的座位上,转身仓促地问道。
“我出去会会他们。”
银剑穿过人群,集合了他的小队成员(空袭、俯冲、弹弓、舷炮 ……)。除此之外,另外一群能够飞行的汽车人也默默地跟上了他,走进了真空电梯里。

罗登看到一连串塞伯坦人如溪水般从“方舟号”下方的一条登陆用的通道中涌出。十架喷气机正全速朝着他的飞船冲来,很快就像烟花一样消失在了他的视野里。这和他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派出三叉戟部队!”他紧握着双手,命令道,“正面迎敌!”
“机库大门的控制系统离线,长官!”
一波近距离攻势来袭,“奴役者号”颠簸了起来。
银剑突然切向五面怪飞船,在如涡流般汹涌的残骸流中穿行着,毫发无损。在超空间里飞行的体验与正常空间里完全不同,他能飞得更加平稳,更加流畅,就好像这片虚空将他拉伸成了一道光束一样。他将在火焰中渐渐扭曲的“奴役者号”扫描了一遍,接着发射了一发对空导弹,然后立刻启动了高速引擎,撤到了安全范围内。一次精准而适度的爆炸刺穿了飞船的外部护壳,并触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火光疾速地膨胀着。“撤退,汽车人!”他在通讯频道中喊道,接着就率领大家返回了“方舟号”。
罗登现在无暇顾及那些正在撤离的汽车人:他的飞船正一点点地被内部的连环爆炸蚕食着。照明灯闪烁了起来,传出一阵咔哒咔哒声,然后就彻底熄灭了。爆炸正沿着飞船中的每一条走道蔓延着,并在奋力地朝着它的内部核心掘进。他环顾四周,舰桥里只剩下了他一个活人。他如水母一般凝视着那些复杂精密的扫描仪与计算机,无力地看着它们渐渐变成了一堆灰色无用的金属板。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了走廊里,迎面撞上了一团以雷霆万钧之势跃出的火球。
在“方舟号”的舰桥上,通天晓和死亡之首看到“奴役者号”在一眨眼间融入了这片虚无之中。

警笛和夜巡紧紧地相拥了一起。
“浪子回头金不换,”警笛抽回了身子,微笑着看着夜巡,“我就知道你到了铁堡肯定会想家的。”
“最了解我的人非你莫属了。你知道我有多讨厌大城市。”然而,夜巡的眼神与他嘴上的笑容却并不相称。他撤下了这层假装出来的惬意,“都完了,警笛。一切都完了。”
“我知道,是五面怪。我们也看到了那次全息广播。”
“外面与这儿都不算是在一颗星球上了,”千斤顶走上前与警笛握手示意,就好像他是一名外星外交大使一样。他瞥了一眼德尔斐的休息大厅,数着守卫与微型战士的人数。
“如果你是在找我们这儿是否还有其他幸存的汽车人流亡者的话,你可能要失望了。这几天里我们从未与外界取得过任何接触,你们四个是我们见到的第一批来自峡谷以外的世界的人。”
这位工程师的脸色瞬间黯淡了下来,他垂视着地面,说:“那有收到来自老通的消息吗?警车那边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我们与最高指挥部尚未取得任何联系,最近的一次通讯也要追溯到——”
“抱歉打扰一下,”图章从大厅的后方喊道,“能麻烦你们先让这些汽车人把枪管从我脸前挪开吗?”
“这位霸天虎是谁?”警笛平静地问道。
“他叫图章,”千斤顶说,“他和我们是一伙儿的。他曾经也是一名汽车人,是我的学徒。你不记得了?”
“模模糊糊地记得那么一点吧。”警笛走到刚刚提到的这位霸天虎身边,示意让浪子和蝎钳放下手中的武器,“那么,你现在到底算哪边的,图章?你是要做回汽车人还是继续当霸天虎?”
图章敲了敲胸前的紫色标志:“给你三次机会,自己猜。”
“还有,这位是百夫长,”主机说,“他是地球上的人类建造的。”
百夫长朝着离他最近的几位汽车人点了点头,他很快就会知道他们分别是引导、空战、背离、暗星、特瑞斯和泽塔。他抬起头,突然被角落里闲逛着的巨型人形生物吓到了,之后才慢慢想起探长在地球上给他上的历史课 :他们是隐者战士,分别是蝎钳、溅落与天高。
“你的小队真是鱼龙混杂啊,夜巡,”警笛说道,“不过你们能安全回到这里依旧让我十分高兴。”
“看起来德尔斐是这颗星球上最后的避难所了。你们知道外面现在是一副什么鬼样吗?”
几分钟后,在德尔斐唯一的一间办公室里,大家开始了情报交换。千斤顶叙述了汽车人之城之战的情况。他介绍了自己是如何启动并把猛大帅带到了塞伯坦,还指出了五面怪军队的规模与状态。警笛则调用了求雨舞的监视录像,把所有已知的细节,关于波利海克斯大屠杀、位于伊蒂厄斯山的集中营、以及能瘫痪变形金刚的微型芯片的细节一一呈现了出来。最后,在极度的痛苦中,夜巡向大家整体地介绍了涉及虫洞的理论,并略有删节地描述了他是如何将1984年的擎天柱从过去给“借”过来的。
“那大哥现在在哪里?”在怀疑消退后,警笛向夜巡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他肯定还没有死。天知道要是五面怪杀了他会发生什么。”
“你是说那个什么裂隙吗?”
“没错。确切地说是时空裂隙,是个专有名词。我们必须把他救回来。”
“说老实话,”千斤顶说,“在我刚听到你的‘把擎天柱借过来’的理论时,我是拒绝的。大哥可不是什么从架子上拿下来,插进电源,用完之后就可以丢掉的一次性机械工具。不管怎么说,他生前可是最伟大的汽车人战士啊,天尊在上,那可是擎天柱啊!”
“请千万不要提‘生前’这个词,谢谢。”夜巡假作疲倦地揉了揉眼睛,“在接受这项任务前,你们提的这些问题我也没少问。”
“对不起,夜巡,是我不好。我只是……大哥他我再熟悉不过了,你是知道的。我在他麾下工作也有一段时间了。现在突然在他死后又见到他,不管究竟是因为什么,都会让我觉得有些不自在。”
“也许这么说能安慰到你:也许我就应该直接毁掉那个虫洞。”
“那警车呢?汽车人基地怎么样了?”
“已经失去联系三天了,”警笛说,“最近的一次联络中,他们提到他们正在为五面怪的进攻做准备。他们要求我们继续潜伏,暂不参战。我猜他们可能已经牺牲了。”
“也就是说我们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变形金刚了?在那群五面怪找到我们之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浪子截获了一条来自一名名为昆塔克斯的五面怪的讯息,他声称他抓住了补天士。讯息中还包含了五面怪波利海克斯总部的坐标。”
“他们很明显已经杀死了补天士,”千斤顶说。他为自己那漫不经心的口气感到诧异。
“同意。他们是想借此来诓我们,这明显是个陷阱。”
“但这份消息是发给我们的吗?”夜巡抬起头来,“还是说,是发给另一波人的?”
“你的意思是……”
“我是这么想的,那位昆塔克斯并不是直接将这条勒索消息发给你的。因为他现在并不知道你们藏身何处,所以这条讯息应该是向大范围广播的。换句话说,全塞伯坦应该都能收到这个消息。是不是有这么一种可能,我们并非最后的塞伯坦人,那些五面怪其实是在寻找另一队汽车人的位置?你有尝试过与警车取得联络吗,警笛?”
“我一直在尝试。但他们从未回复过。”
“重新建立联络的最大困难,”千斤顶说,“是他们要保证发来的信号不被五面怪发现。我们只能耐心等待。”
电喇叭突然响起,让他们三人吃了一惊。他们冲进走廊里,楼道中已满是正奔向大厅的汽车人,他们已经做好了与五面怪正面交火的准备。基地入口的全息影像渐渐消散,前线的士兵纷纷举起了武器;但外面却没有出现任何敌军:只有一名孤单的机器人正步履蹒跚地挪动着脚步,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
“别开枪!”夜巡大声喊道,“你们知道你们瞄准的人是谁吗?!”他冲到了开阔地上,一把拉过那位看起来已经半死不活的入侵者。“这位是擎天柱啊!真正的擎天柱!放下武器,给我赶紧去找医生啊!快点!”

举个手要花多少时间?说句“同意”或是“反对”要花多少时间?
然而,从他坐下身开始整理起数据板的那一时刻起,这些问题就开始以不同的排列顺序在警车的微型处理器中穿流而过。目前为止,那些刚刚递上来的文书他几乎还没有看过一眼(其中让他感到烦心的,是倒退提到他在学院的深处发现了一间病毒实验室),相比之下,他更喜欢盯着墙上的那片空白。他的手掌平放在一尘不染的桌面上,他的脊椎一度不差地竖直矗立着,而他的光学镜则在仔细地打量着办公室的大门,等待着。他等待着命运的降临:他的部队将决定他的命运;他等待着决议的诞生:这份决议将关乎他的领导权、职业生涯、甚至是生命。其他事情都无所谓了。在杯子援引《危机法案》弹劾他时,五面怪的入侵就已经结束了。在他关上办公室的大门时,这颗星球就已经缩小成了这么一间小办公室。
224名汽车人,其中有28名处于离线状态。再除去他和上诉者,就只剩下194人:按英文名的字母顺序,从烙铁到呜隆隆。
处理器运算时的咯咯声在他的脑中回荡着。他能同时观察800个移动物体,计算出它们的运动轨迹,并在0.05 秒内构思出合适的对策。然而,他却无法预测哪怕一个汽车人的投票意向。直到现在,当他在脑中一个个钩去他们的名字时,他才意识到他对自己亲手指挥下的部队知之甚少。
事情是如何发展到这个地步的?他曾是一位特许检验员 ,后成为了“特制五侠 ”(电路教皇一世创造的一队特殊的汽车人)的成员之一,之后又转职成了一名犯罪分析师(机械司法鉴识科),最后作为擎天柱最珍视的顾问在这位汽车人领袖麾下工作了几千年。但是,自那次针对补天士的自杀袭击起,从迪奥西斯竞技场事件起,一切都开始分崩离析了。他身边的所有事物都已摇摇入坠,连他自己也正在崩溃的边缘徘徊着……
一群汽车人正走过他的办公室门前。倒退、伏特、热骑、夸克、转速音还有霹雳火跟在人群后面。没有人转过了头来看他一眼,也没有人向他问候致意。
感知器走进了办公室,带上了门。虽然警车已经在脑中想好了几千种听起来会显得相当严苛的开场白,但到头来,他只是从嘴中挤出了一句勉强能让人听到的“怎么样?”。
“108比86 。”
“哪边赢了?”
“支持你的人更多。杯子的申诉请求被驳回了。”
“我知道了。”
警车站起身,走到了房间外。他的移动方向与其他汽车人的正好相反。他的大脑只在思考一件事:
有86人反对?

“五大瓶毫米级锡制清洗溶液,一台症状缓解型烧伤处理机,再来几把微型手术刀,快!立刻为电路板充电,给病人打上反式乙烯润滑剂点滴。发现广泛分布的大量穿刺伤!看起来在身体左侧还有一处节点折损。”
擎天柱不省人事地躺在担架上。在被送往医疗室的路上,他身上滴落下的润滑剂在德尔斐基地那雪白干净的走廊里留下了一条细长的痕迹。医疗人员将他围在了中间,彼此交换着眼神。浪子两只手各拿着一袋能量块,正向其他人发号施令。然而,每当他看到这位伤员的模样时,他表情中都会闪过一丝诧异与怀疑。
“他这是怎么了?”夜巡喊道,推挤着冲到领袖的身边,“他会好过来的吧?为什么他还没有恢复意识?”
“来人,把夜巡给我拖出去!”浪子叫道。
警笛来到了这一圈医生中,他调整了自己的步调好与大家保持同步。他慢慢来到夜巡的身边,拉住了后者的肩膀。“医疗队正在抢救他,你这么做只会妨碍他们,小巡,拜托了,冷静点。”
夜巡撤了出来,看着医官们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
“他真的是擎天柱,”警笛看向了夜巡,眼神中散发着光芒:他在一瞬间理解了夜巡的举动,“那真的是他。”

“真的找不到任何五面怪飞船的踪迹了吗?”通天晓重复道。
“无论怎么找都一无所获。我们能够定位到在刚刚的战斗中被击散的残骸,但那艘飞船完全没了踪影。”银剑抬起头,确认门是关上的。他可以从舰桥处听到庆祝的声音。他能听到大家在为他的队员的出色表现鼓掌欢呼,互相拍背庆贺。
“我不是很能理解。”幻影说,“我们至少应该能侦测到一些燃料泄露或是爆燃的能量信号吧?”
“有可能那艘五面怪飞船并没有完全被摧毁。如果它的超空间运动发生器被击中了的话,那它可能会被转移到正常空间里,很有可能会一边爆炸一边实体化。”
幻影看向了银剑,又看向了通天晓。“还有其他值得注意的情况,是吧?还有些情况你没有告诉我。”
“我们自己的超空间跳跃发生器目前也只有45%的运行效率了。如果效率继续降低,我们也会被强迫传回正常空间里的。”
“我们还需要多久才能到塞伯坦?”
“走超空间吗?”银剑掰了掰手指,“大约一个小时。但如果我们回到了正常空间的话……呃,大约要一两天。”
“看来我们别无选择了,”通天晓说,“做好脱离超空间的准备。”

五面怪守卫Q-6正坐在哈克希安的工作室里,品味着一阵与他的情感元件不相容的感觉:他竟然在沾沾自喜。几周前,为了逃过罗登将军的突击队遴选,他谎称自己得了体内锈疹。现在,除了哈克希安的科学队、菲拉克斯还有“货物”外(“货物”其实并不算数,至少暂时还不算),他成为了仅剩的几名被留在酸雨星驻守的士兵。而此时,五面怪帝国军已经攻克并征服了塞伯坦。
但是,逃避那次征召只是他计划的第一部分:希农现在正在寻找能够替他将一份镪水样本送往新昆提希亚的志愿者。最初训练出来的所有传送士兵在完成星际跳跃后的数分钟内都毫无例外地一命呜呼了。当战争的号召又一次来到他的耳边时,他找到了哈克希安,告诉他他的一位同事,与他轮流换班的Q-12,非常希望能够为这次伟大的战役奉献自己。
他看着哈克希安为Q-12穿上了那套笨重的传送盔甲,看着Q-12一点一点地失去了原有的热情。不过,欣赏一位士兵的生命伴随着倒数声渐渐消逝可比一直盯着酸雨星牢房里的犯人要有趣多了。他上一次检查囚室时,唯一的那位能从这里的幸存下来的囚犯(很明显,他应该是塞伯坦的一位领袖)正被挂在墙上,高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
又一阵哀嚎在五面怪基地里响彻了起来。哈克希安愤怒地将他的手术刀砸在工作台上。他透过护目镜瞪向了Q-6。“惊破天这么吵我怎么工作啊?你去教训一下他,让他把嘴闭上!”
Q-6猛地回过了神来,扛起他的脉冲步枪,大步走进了走廊里,为自己没能听到Q-12的最后遗言而感到了一阵懊恼。
那阵噪音在他走到囚室门前时忽然停了下来。
牢房里空空如也。
他打开手电,让光束扫过远端的墙壁,希望能够照出一具蜷缩在角落里的尸体,让自己从这种只会在噩梦中出现的情形里苏醒过来。他在角落里的确找到了某种东西,但那只是一堆混杂的破烂金属:镇天雷与长牙的残骸混在了一起,他们的身躯像魔术师使用的道具环一样结成了一个圆。惊破天的踪迹还是无处可寻。
Q-6环顾四周,突然间陷入了恐慌。走廊里没有出入的迹象:他没有看到任何惊鸿一瞥的身姿,也没有发现任何晃动摇摆的阴影。他收起了牢房的栅栏,走进了房间,他的离子步枪仍然架在他的肩膀上。他找不到任何强行破门的痕迹,只好摘下了他的通讯器,打算呼叫哈克希安,但突然的一阵噪声让他的手指愣住了。他慌忙地摸向了他的防身武器。
那阵噪声是从角落里的尸体中传来的。他蹲了下来,审视了那堆纠缠不清的残骸,看看其中的某些部分是不是仍然在运作,虽说这是完全不可能的。镇天雷的胸部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弹孔,中间也已经被挖空了。“这个”家伙绝对没可能还活着,他一边想,一边弯下腰俯身向前,想查得更仔细些。
惊破天突然从镇天雷的胸中弹出,从手枪形态变形成了金刚形态。他徒手抓住了那位守卫,将他提到了空中,另一手挥出一拳,击穿了他的胸部。他一把夺过五面怪的离子步枪,冲进了走廊,思索着自由正在何处等待着他。

四名微型战士在诺温山山脚外的一段安全距离处着陆,接下来,他们得徒步前往废弃的锰矿山汽车人基地。逐日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挥舞着手中的导航仪,好像这是一把清障枪似的。
“根据警笛提供的坐标,”他抬起头,看向了一片单调的悬崖峭壁,“前往巨无霸福特老家的入口就在那儿。”
移相器一把夺过了导航仪。“我就知道你对地图一窍不通,”他用抱怨的口气说道,“你八成又把导航仪拿反了。”
火神炮伸手抹过铜色的山体。“你们俩就没怎么走出过德尔斐,不是吗?很久以前我就驻扎在这里了,那时我可是个大个儿呢。现在想来,过去的日子可有趣多了。”
“你以前不是微型战士吗?”逐日说着,抢回了导航仪,“你什么时候接受整型手术的?”
“1990年吧,就在萨隆大公颁布《比例缩减宪章》 后的几个月内。那时我在艾贝克斯附近被击落了。结果,救回我的伙计们却发现没有足够的材料来完全重塑我的机体!我别无选择,只好接受一些裁剪。”
“那些你觉得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却一直不期而至,不是吗?我是第一代的微型战士,诞生于领导模块火炬——嘿!火神炮呢?”
“在里面呢。”火神炮的脑袋和肩膀从崖壁中冒了出来,就好像他正从某个海平面上浮起来一样。“一面设置得当的全息墙壁胜过几十米厚的钢铁护板。你们知道德尔斐的防御机制是从谁那儿学来的吗?”
他们走进了山体中。这座汽车人基地已经被扒得什么都不剩了:福特不仅把这里的计算机硬件设备都搬走了,连工作台、座椅和门框都没有留下。所有的东西都被回收并送上了“钢铁庇护所号”,旨在确保其中的军事技术不会落入敌手。那些搬不走的东西,就比如那些用作结构支撑的拱形结构与走廊则成为了这个基地的所有人为后人留下的最后一笔遗产。头顶上,一些铸成的钢铁已经和自然形成的金属混合在了一起,闪烁着微光。看起来诺温山正在慢慢夺回它失去的土地。
四名微型战士走过了一片涂抹着红色条纹的地面,却没有意识到他们脚下的其实是一枚巨大的汽车人标志。在他们头顶上方,一扇金属格栅窗正挂在墙壁上。
火神炮伸长了脖子。“我已经记不清我曾经路过过这个地方多少次了,但以前我竟然一次都没有发现这里有一条这样的管道。时间真是个有趣的东西,它能让你从不同的角度看待同一件事情。”
在像四足动物一样匍匐前进了半个小时后,他们终于穿过了那条难以言状的金属管道。逐日说:“恭喜,各位。我们已经进入伊蒂厄斯山了。”
“我不信,”清道夫在他右后方说道,“这条管道的磨损程度和诺温那里的没什么两样,而且还是那么窄。”
逐日敲了敲导航仪。“这玩意儿可不会说谎。我们真的已经在敌占区里了。”
“严格来说,其实整个塞伯坦都算敌占区,逐日。”
“不,我们决不能这么想,”移相器说,“我建议我们增强匿踪力场的强度,并且只通过汽车人内部通讯频道交流。大家意向如何?”
同意。
他们又爬行了几分钟,火神炮终于找到了第二扇格栅窗。他转过身,示意他的队友保持最高警戒,然后尽力朝着管道的一侧上挤了挤,好让逐日有足够的空间爬上前来和他分享视野。
你们都看到什么了?”移相器问道。
很多很多牢房。我觉得我们现在正在设施的一楼。
牢房里有人吗?
是的,有很多霸天虎。
你还好吧,火神炮?
领导模块在上——那些五面怪都对大家做了什么?!

“别乱动。”哈克希安警告道。他后退了几步,欣赏了一番自己的大作:装着镪水的小瓶子已经被安稳地安装在了Q-12那鼓出的控制腰带上。这位传送士兵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结果彼此相连的装甲块也抖动了起来。哈克希安又用手中的钻机狠狠地敲了一下装甲,现在连地板也仿佛开始战栗了。“我说了,别乱动!我还没装好呢!”
“我无意冒犯,长官,但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哈克希安重新站直了身子,怒视着Q-12。“别顶嘴。你刚刚收缩了一处关节,然后盔甲就响应了你身体的变化。这套设备可是非常非常敏感的。”
“但是,长官……”
“我已经设置好了塞伯——新昆提希亚的坐标。在你抵达目的地后,瑞克尼亚、赛威克斯还有约鲁普会迎接你的。”他停顿了一下,用赞赏的眼光扫过了这身散发着暗黑色光泽的装甲,“听好了,到了那边后立即脱下这身盔甲。好好休息与并为装甲充电,别马上就去参加工作。你可以向瑞克尼亚请假,他是他们三个中最通情达理的。”
一阵响声传来:那是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来自实验室外。哈克希安皱了皱眉头,摸向了他的武器。
惊破天翻滚着扑进了实验室中。哈克希安迅速躲到了工作台后。在他蹲下的一瞬间,一道离子光束从他脑袋上方飞速掠过。
“站起来,放下武器,”惊破天命令道,“你有三秒钟,三秒之后我就——”
哈克希安的手枪无精打采地从地面上滑出。他站了起来,双手抱头,侧身面对着惊破天,就好像他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挨上一枪了一样。他看到Q-12的脑袋像断裂的弹簧一样被向后掰断了,他头盔上的枪伤仍然在发出着阵阵嘶嘶声。
惊破天拿起他的离子步枪,刺向了这位已经死去的传送士兵。“就是他绑架了我并把我带到这里的。你是不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他并不是绑架你的那个。说吧,你想要什么,惊破天?”
“自由,你得帮我越狱。”惊破天把枪管顶在了哈克希安的额头上,“帮我越狱,否则我就杀了你。”
几分钟后,Q-12的尸体已经被遗弃在了房间的角落里,而哈克希安正为惊破天安装最后一块传送盔甲。自始至终,惊破天都一直拿着他的激光枪。即使是现在,当哈克希安把最后一组夹钳焊到惊破天的脖子上时,他的肚子仍然能感受来自枪管的压力。
“也就是说这玩意儿会直接带我回我的老家?”
“是的,眨眼间就能回到新昆提——回到塞伯坦。”
“我自然是不会这么轻易就相信你的。你完全可以让我在任意一个位置实体化,比如在一个马上就要超新星喷发的恒星附近,或者是在一个黑洞里面。所以说呢,我会带着你一起传送走。”
哈克希安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举起了双手。“别这样,我的设置不支持额外搭载。”
“不不不,这很方便的,”惊破天举起了他手中的武器,感受到盔甲随着他四肢的弯曲也同样在收缩着,“你站过来。”
“不。”哈克希安蹲了下来,心想自己很快被枪杀了。相反,光束击中了实验室另一端的一张警报面板,引发了一阵爆炸。惊破天耸了耸肩,朝着哈克希安的胸口开了一枪,走到了走廊里。鲨鱼精已经像潮水一样从附近的门洞里涌了出来。
如果是另一个惊破天的话,他也许会站在原地将所有的追兵都杀个精光;如果是另一个惊破天的话,他会在摩拳擦掌一番后开始他的酸雨星肃清工作。但“这位”惊破天如今能量不足,行动受限,他被束缚在了一套绷紧的亚空间传送装甲中;这位惊破天正在默默忍受扭曲的抑制芯片对机体的侵蚀。这位惊破天只能逃跑。
他来到了又一处转角:结果还是一样,鲨鱼精越来越多。他意识到这里的走廊是按车轮辐条的形状组织的,而他现在就被困在了结构的中心位置,只是现在才发现已经太迟了。他只好躲进了一处辅道中。这套盔甲像潮湿的衣衫一样沉重,妨碍了他的行动。他笨拙地摸索起了腰带上的控制按钮,手指盲目地翻滚着。鲨鱼精的声音和激光枪的弹道离他越来越近了。要是五面怪再次抓到了他会对他做什么呢?再装一块抑制芯片?他还能再一次逃出它的魔掌吗?
他跑向了一条死胡同,一路上,他能在身体的每一处空隙中感到一股热量正在聚集:传送装甲正在启动。他像击鼓一样狠狠敲打了一下控制面板,希望自己能按到那个矫揉造作的按钮,让他通过亚空间跳跃逃出这个地狱。他被笼罩在了一片好似黄油的光芒中,四周的墙壁在液化后逐渐崩塌,释放出的白色光线猛然冲向他的眼睛,让他禁不住跪倒在地。他被击败了,在盲目、痛苦与疯狂中挣扎着。
逐日与火神炮完全无法相信他们刚刚看到的一切:一个笨重的变形金刚在一阵突然爆发出的强烈光芒与巨大声响中如相位转移般出现在牢房的大厅里。这位变形金刚那红肿发烫的膝盖在地板上砸出了两个巨大的弹坑,烟雾正从他那跳动不停的肩甲板间冒出。
那应该不是传送门,”逐日缓过了神来,但他在汽车人内部频道说出的话仍然语无伦次,“那也许是某种……某种——好吧,我也搞不清楚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凑得离格栅近了一些,看到了两名五面怪守卫走下了台阶。在两人中间,五名全身血红的霸天虎正像一群年幼无知的孩子一样拖着双脚曳步着,他们的双眼死死地盯着脚下的台阶。当他们的监护人打破了队形,冲上前去检查那位刚刚抵达的拜访者时,他们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惊破天的视觉慢慢恢复了过来,似乎是因为他眼睛里的光学纤维正在慢慢被重构。他朝着地板眨了眨眼睛,瞥了一眼带着手套的双手,扫过不计其数、向上无限延伸着的一间间牢房。接着,他看到了两名五面怪,他们正对他说着什么,似乎是在庆贺他的抵达,然后就对着他们的手腕说起了一些关于液体样本与截止时间的话题。惊破天站了起来,用直截了当的两拳击飞了两名五面怪的脑袋,然后扯下了他的头盔。
惊破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逐日说,“他这一身奇怪的打扮又是怎么回事?
惊破天开始宽衣解带,将一层层冒着热气的盔甲剥落了下来,审视起了自己被烫得起泡的机体。他检查了那两名身首异处的五面怪的尸体,在一瞬间,他不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成功逃出了五面怪的魔掌:他是不是只是跳跃到酸雨星基地的另一部分里?
逐日转过身,看向了其他微型战士。五面怪不是问题;会遭遇五面怪守卫的情况他早就预料到了。汽车人囚犯,霸天虎俘虏:这些都在他的计划中。但突然冒出一个惊破天?他以前连惊破天的本尊都没有亲眼见到过。
我们该怎么办?
坐山观虎,怎么样?”移相器在频道里说道,“我们就按照警笛的指示,老老实实地躲在这里,安安静静地观察接下来的情节发展。”
就这么办。”清道夫说。
惊破天把脚从靴子里抽了出来,突然发现了还呆站在楼梯上的那几名霸天虎。“惧扑!夜赛!影子! ”但没有任何一人回应了他,他们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来,“我这是在哪儿?这里是什么鬼地方?”他冲到最近的那名霸天虎身边,狠狠地抓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抬到了空中。“喂,夜赛!你们给老子说话啊?”这位囚犯的眼睛像潮湿的煤块一样闪烁着微光。惊破天把他丢到了一边,发现五面怪增援部队正从上方的露台处朝着自己的位置聚集过来。
他们都被下了药。”火神炮说,“应该就是求雨舞提到的那种瘫痪芯片。
惊破天突然感到一阵疲倦感涌了上来,诱惑他让他切换到离线状态。“你们对我的人都做了什么?!”他冲着那些增援过来的鲨鱼精喊道,“你们把他们变成了靶机?!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
守卫们开了几枪,但这也只是他们死前的无谓挣扎而已。惊破天缴了他们的械,将他们踹倒在了地上。那堆传送装甲在战斗中慢慢地滑向了微型战士所在的格子窗前,差点要把他们的视线挡住了。一个金属小盒从装甲中掉了出来,十几只小瓶子洒落了一地。
与此同时,在越来越密集的射击下,惊破天渐渐招架不住了。当他的身体快到达到极限时,希望突然降临了:三名全副武装的霸天虎从上方的楼厅里降落到了战场中。与夜赛等人不一样的是,他们三人显得十分机警与专心。
“你就是惊破天吧?”约鲁普微笑着,用他的震撼棒推开了守卫,“希农说你可能马上就要到这儿了。”他看向了呈大字型躺在地上的两名红色霸天虎——他们在刚刚的战斗中被流弹击中了,“看起来你和一些红鬼见过面了。我可以向你保证,只要见过一个,就没必要再见其他的了。”
“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这座监狱设施的管理者。”瑞克尼亚说。
“你们背叛了自己的民族,就为了这么一点小小的权力?”
守卫将惊破天按在了地上。他无谓地挣扎了一番,心中诅咒着那块导致他现在虚弱不堪的芯片与那身传送装甲,然后冲着地板吐了一口唾沫。“这真是霸天虎的奇耻大辱,你们现在被除名了。”
“我们从未加入过什么霸天虎,”约鲁普低声说,他从他的枪套里取出了一把注射枪,“我们只是借尸还魂而已。”他举起注射枪,把它放在了聚光灯下,欣赏着在溶液里翻滚着的抑制芯片。惊破天见状,又挣扎了起来,他后仰着,打算誓死捍卫自己后颈处的神经节点。
“数百万光年的超空间跳跃对身体健康可是有相当大的危害的,”约鲁普继续说道。他敲了敲针管,看着里面的气泡渐渐消失,“即使是最强壮的士兵也只能禁得住一到两次跳跃的折磨。现在,乖乖跪着,准备接受注射。”他用力按下惊破天的脑袋,将他的后颈暴露了出来。“放心,这一点都不疼……”
惊破天变形成了他的激光枪形态,由于大小的变化,他立刻就从守卫中挣脱了。这次变形过程就好似有一阵银灰色的光芒突然从惊破天身体中爆发出来了一样,把约鲁普和守卫们都吓倒在了地上。
“你们当心点。”瑞克尼亚说着,其余的守卫已经开始小心翼翼地朝着变形形态下的惊破天靠近,“别再让他的小把戏得逞了。”
“我以为希农已经给他植入过芯片了!”约鲁普愤恨地说道。他注意到一旁的瑞克尼亚正皱着眉头看着他,于是补充了一句,“我刚刚只是想玩玩儿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他竟然还能变形!”他重新拿起了注射枪,气势汹汹地冲向惊破天身边,守卫们纷纷后退,给他让出了一条路。他用力踏在了惊破天身上,却发现激光枪上连条可见的伤痕都没有,他只能踩下第二脚宣泄自己的怒气。
“算了吧,赶紧注射吧。”瑞克尼亚说,“他应该是失去意识了。”
“这家伙的神经节点变哪儿去了?”他伸直了手臂,说,“这些该死的变形形态!”他随便找了地方,将针头插了进去,注入了芯片,然后就把惊破天丢到了一边。这位霸天虎在地板上翻滚着,撞上了墙上的一扇格栅窗。在格栅后面,逐日给其他几名微型战士使了个眼色。
“这让我有些担心啊,”赛威克斯双臂交叉着,说道,“说不定惊破天其实已经接受过芯片植入了,但……我也说不清楚,也许芯片失效了?”
赛威克斯说到一半时,瑞克尼亚就开始摇头了。“不,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的。抑制芯片是一种永久的、无法治愈的病毒,最多有一些导致植入者的身体机能随着时间日益衰退的副作用。”
“说得好像这些该死的芯片是他发明的似的,”约鲁普喃喃自语道。他抹了抹自己隐隐作痛的脑袋,“我觉得我们最好尽快与希农取得联系,看看他能不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等到真的出现监狱骚乱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好吧,在我们把惊破天带‘下楼’之后就去和希农联系吧。”
此时,约鲁普已经在鲨鱼精与传送装甲的残骸之间翻找了起来。“他不见了!”
“这种时候别开玩笑了,”赛威克斯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你把他丢到了墙上的管道附近。”
他们三人同时看向了一扇被挪动过的格子窗与在它上方的墙面上的一个小洞。
“这不可能!”瑞克尼亚厉声喊道,“一把枪可长不出脚,更不可能自己钻进洞里逃走!”
“而且,他也不可能是被其他人给捡走了,不是吗,那个通道那么狭小,根本装不进任何人。”
“你想得太简单了,约鲁普,我在D翼里看到过一些小型的塞伯坦人。也许就是他们搞的鬼。”
“那他们应该还在那些管道里!”
赛威克斯冲着他的腕部通讯器喊道:“所有外围驻防部队,立刻肃清维修管道网路中的一切可疑目标——”
“用火焰喷射器全面净化这些管道!”瑞克尼亚也大声喊道,“不要放过任何东西!”他趴了下来,凝视着深不可测的管道,“把他们都给我烤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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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端 Posted: 2018-02-24 02:23 | 46 楼
威威向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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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金盾和感知器在学院外圈的走廊里闲逛着,似乎在交流着什么。在他们右侧的是一排排用挂锁锁上的大门,每一扇大门都将一间废弃已久的实验室或是工作室与外面的世界隔离了开来。在他们左边的是一面面倾斜的玻璃窗,每一块玻璃都在凛冽而不间断的狂风中发出着一阵阵噼啪声。前往科学楼的路上撒满了玻璃碎片,他们也不知自己沿途又踩碎了多少。
“为什么一定要用B/332?”感知器问道,“应该还有效率更高的频率校准器啊?”
“的确有,但得在水蛇座四号星上才能找到。如今,想要让我们的信号传输器恢复工作,就必须得有一台332型校准器才行。这个地方已经有几千年无人居住了,我现在正在使用的仪器都能算是博物馆里的文物了。楼下的通讯设备足以进行中距离通讯,但要使范围扩大到全球的话我需要对设备进行一些升级。此外,我们并不想让这颗星球上的所有人都收到我们的求救信号,我还需要实现信号的选择性。”
合金盾伸展了一下他的伺服发动机。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与安详,没有五面怪,也没有其他汽车人。只要稍微调整一下你的光学过滤镜,将那些斑驳的弹孔抹去,将那些残破的墙壁整平,就能让学院重新沐浴在它曾经的光辉与荣耀之中。他想起了以前的时光,想起了自己听过的那些讲座,想起了那些穿行于阳光之下、教室之间的喋喋不休的学者。那时的他是那么的无忧无虑。
“警车怎么样了?”他独自沉浸在自己的记忆中,在很长一段时间后才回过了神来,向感知器问道。
“不清楚。我也有一会儿没有看到他了,自从那次……你知道的。”
“你觉得他正因为受到质疑而困扰吗?”
“现在看来的确是的。被《危机法案》弹劾……就连钢锁都没有受过这样的罪 。”
“那在投票中你为什么会反对他继续担任司令官?”
感知器的措辞突然变得比平时还要谨慎了不少。“警车……作为副官的话,还是很优秀的。说实话,在那个岗位上,我敢说他是迄今为止我遇到过行事最高效、处事最冷静的汽车人。”
“但他不是做领袖的料,是吧?”
“现在的他做事不顾后果,思维也不够缜密了……我希望能换一个更适合的人来指挥。”
“那你觉得谁更适合来做领袖呢?”
感知器指向了一旁的楼道。“这里的楼梯是去哪儿的?”
“一间下载式阶梯讲堂,以前我经常去那儿听强制概率的课。既然来了,那就干脆去看一眼吧,来。”
一段楼梯从讲堂的入口一直延伸到了这个房间的最底层,将一排排的座椅与桌台从中间切分了开来。在最下层里排放着的全都是倒置的椅子、折叠起来的投影仪和已毫无光泽的荧光屏。被掏空的计算机设备被堆放在了屏幕前,像是在有心或是无意地隐藏角落里的一个大洞。
感知器沿着台阶走向了讲堂的底层,而合金盾则找了一个位置坐了下来,对着一副已经毁坏的键盘敲打了起来。“我以前就坐这儿。”他说着,从过去的视角扫过这间教室,“小诸葛和高材生那时就坐在那儿。”
感知器点了点头,但他的思绪却已经被楼梯底层的那堆垃圾吸引了过去。
“擎天柱曾在这里讲过一次课,感知器。不过呢,呃,那其实更像是一次征兵动员。那时他就站在你那个位置。演讲的大致内容就是告诉大家内战很快将要爆发了,还有汽车人大业需要每一个汽车人的努力之类的。嘿,你刚刚拿起来又放下的是什么?”
“一个系列二型频宽调节器。不是你要的那种。”
“把它拿过来吧,”合金盾说着,走下了台阶,迎向了感知器。
“你不是说你要B/332型吗?”
“没错,没错,但这个也能用……你看,它装有V波套接口,还支持双区位节点呢。”
“嗯……这有点说不通啊,学院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话说你们之前曾使用过传送器之类的设备吗?”
“在学院里?没有。”合金盾在一面破碎的镜子前欣赏起了自己的倒影,“你有在这儿讲过课吗,感知器?”
“没有,没在这儿讲过。”他把手中的金属盒子撬了开来,“这个调节器被改造过。它应该是来自某台简单的物质运输装置,甚至有可能是某种短程传送舱。”
“啊哈。”合金盾在荧屏前蹲了下来,凝视着那堆破破烂烂的计算机的后方。
“你有听我说话吗,合金盾?我觉得这块部件是从某种传送器上被拆下来的,就在这里,在这座学院里。”
“你来这儿看看,”合金盾低声说着,解开了武器的保险,“在玻璃后面有什么东西。”
一名变形金刚正颓废地蜷缩在碎裂的荧屏后的阴影中。感知器慢慢地走近了他。
“声波?”

瑞克尼亚走进控制室,发现赛威克斯和约鲁普正站在会议桌前。他们凝视着各自的双手,像是在迎接坏消息的到来。
约鲁普抬起了头。“怎么样?”
“希农说惊破天的确是个罕见的例外。他的血统与其他塞伯坦人不同,他的构造要比普通的变形金刚更加先进。在哈克希安痊愈后他马上就会着手开始调整芯片。”瑞克尼亚坐了下来,“我告诉希农我们已经把惊破天杀了。我觉得没必要把那些小型塞伯坦人的事告诉他。”
“那我们现在的处境应该没什么危险吧?”赛威克斯问道。
“我刚刚说了,希农认为惊破天只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异常现象。那些普通的塞伯坦人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而且,如果他们中有人有能力冲破芯片程序的封印的话,他们应该早就挣脱束缚逃走了。”
“昨天就有一个人越狱了。”约鲁普咕哝道,“他变形成了一架喷气机。”
“这起事件我已经调查过了。那个越狱者一开始是和另一个塞伯坦人连接在一起的,而我们不了解情况只给他的搭档植入了芯片,让他在分离后得以变形穿过栅栏逃走。”
“这太可怕了。”赛威克斯说。
“现在只能忍着了。之后我们可能会发现更多塞星人的秘密。我已经告知‘迎宾委员会’让他们只要遇到任何可疑情况就为囚犯植入两次芯片。”
“但两天之内就跑了俩……”
“那些没能杀死我们的东西会让我们变得更加强大。”
“这句话对那些红鬼来说似乎不怎么适用啊,真遗憾,”约鲁普假笑着说,“抑制芯片已经开始发挥它们真正的力量了,现在那些C等品已经和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了。”
赛威克斯不屑地瞥了约鲁普一眼:“别拿这种事开玩笑,要是他们能摆脱芯片的控制的话,我们就玩完了。还有一件事让我苦恼的事:为什么惊破天没有认出我们?为什么好像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人’认识我们?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囚犯用我们的‘真名’称呼过我们。”
“这三名塞伯坦人是希农在酸雨星轨道上抓到的。”瑞克尼亚缓缓说道,“但是他并没有审讯过他们。也许只是因为他们从未与惊破天见过面吧,也可能是因为他们在很久以前就退出了霸天虎。”
“那就又多了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偏偏来到了酸雨星?只是巧合吗?”
“够了,赛威克斯,除你之外,还有谁会在乎这些细枝末节啊?我们以前是谁早就无足轻重了,你只要知道我们身体的前任主人们都已经死了就可以了。”

声波被猛地扔在了一张桌子上,像一具尸体一样平躺着,仿佛这么做就可以让围观的汽车人觉得他并非敌人似的。警车、感知器和红色警报像亲属一样站在他的身边。
转速音无法忍受周围的沉寂,开口说道:“我们该怎么处置他?”
近两百张嘴巴同时开口了,每个人都把自己的观点陈述了一遍,完全没有理睬别人的看法。噪声在警车的耳边回荡着,但他并有反抗:他太疲倦了,无法阻止人群的骚动。现在,他发现自己的想法与大多数人的意见又是相左的,不禁再次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反感。他注视着杯子,后者正在挥舞着手中的武器,与合金盾交谈着。
“我认为,我们应该帮他一把,让他重新恢复过来,”警车平静地说道,“他也许能提供一些有价值的情报。”
其他的声音一下子都消失了。
杯子把枪对准了声波的胸口。“我没听错吧?你说你想复活他?”
“拜托,别再搅和了,杯子,我已经受够了。我意已决,把声波救起来。”
“不,我其实同意你的看法。赶紧复活他吧。”
警车压抑住了心中的惊讶,而其他刚才反对修复这位霸天虎的汽车人也同样在震惊中开始环顾四周,寻找着是否还有与自己观点相同的人。如今,失去了像杯子这样敢于站出来发言的人的支持后,他们显得有些缺乏信心了。
“我并不是故意要针对你,警车,”杯子继续说道,“我只是在我认为你的决定是错误的时候表达我的意见而已。我说了,赶紧治疗声波吧。”
“而在我看来,这可不怎么容易。”红色警报打断道。在最高指挥部再次发生口角时,他一直在检查这位霸天虎的身体,“声波需要能量块才能重新启动,那些支持复活他的人应该为他捐献出自己身上的一部分燃料。”
那些拒绝救治的汽车人在红色警报的话说完之前就离开了。杯子在声波身边徘徊了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同样一声不吭地走出了房间。房间里的气氛突然之间像是经历了一次地震一般变得凝重了起来。其他的汽车人见状也跟上了杯子的脚步,渐渐地,房间里只剩下了警车与红色警报。
警车看了一眼撤退中的汽车人部队,说:“我捐。准备好进行燃料转移,红警。不过我能分出的能量块也不多了。”
听到这句话,合金盾是第一个回过头来加入了献油队伍的汽车人。“我也献一点吧。”倒退、跑路还有远光也伸出了援手。其他人则只是回过了头来,看着能量块被输送进声波的身体中。
在房间外,走廊里,杯子微笑着,从他脑中的名单里又划去了四个名字。

夜巡和警笛正站在访客廊里,俯视着下方的医疗室。房间里,擎天柱的身体正在一块块滤光下发出些许平稳的滋滋声。
浪子正在收拾一排又一排的医疗器械,而逐日、清道夫、移相器和火神炮则在得知他们的身体没有大碍后一瘸一拐地走向了房间的出口。这四名微型战士在逃离克拉迪基的过程中只受到了轻微的烧伤,但当时的情形真的是千钧一发(你懂的,那种千钧一发)。在离开房间时,他们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擎天柱。
警笛看着他们离开了医疗室,想起了他们返回基地时引起的骚动。全副武装的守卫把离线的惊破天搬进了基地的实验室里。他被锁死在了枪形态下,让守卫们得以将他妥善地保管了起来。“我简直不相信我们竟然抓到了他,”他对夜巡说,“单单四名微型战士就完成了最高指挥部在过去的七年里都未曾有任何进展的工作。”
“这必将成为德尔斐引以为傲的一项伟大成就,虽然我们并不是堂堂正正地击败了他。”
“你读过火神炮的报告了?”
“没有。但相信你也听说那些流言了吧。”
“惊破天传送到了集中营里,然后被注入了瘫痪芯片。整个过程全被微型战士看见了。怎么了,这很有趣吗?”
“没什么。只是一开始看到惊破天被五面怪绑架走的也是位微型战士,他叫意米瑞瑟斯。”
“惊破天被绑到什么地方去了?”
“天知道。也许是某个远离塞伯坦的指挥总部吧——那里应该是五面怪策划并组织这次入侵的真正后方基地。”
“除非我们能对他们有进一步的了解,否则我们将不得不面对无穷无尽的敌军。我们连他们目前驻扎在塞伯坦上的部队占了总人数的百分之多少都一无所知。说不定还有数以百万计的援军正在宇宙的另一边等待调遣呢。”
“我觉得如今用‘援军’这个词已经不确切了,更适合的措辞应该是‘殖民者’。”

在红色警报为大家完成了输液过程后,声波马上就被抬到了一间临时牢房里。警车站在角落里,拧紧了手上出液口的螺丝,而倒退、跑路和合金盾则举起了他们的武器,瞄准了这位身体不断抽搐的霸天虎。这真是奇异的场面啊,警车想道,这几名面露凶光、眼看就要大开杀戒的汽车人在几分钟前不才为他们准心中的目标捐献出了自己体内的一部分能量块吗?
声波在手术台上躁动不安,身体时不时地发出滴答或是呼呼的响声,意识则迷失在了伪系统关机带来的剧痛之中。随着被保护在护目镜下的光学镜中传出的一阵嘶嘶声,声波醒了过来,并开始慢慢适应起了这个新的环境。“汽车人,”这句话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陌生的疲倦感,“这里的负责人是谁?”
“是我。”警车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是我们修好了你。现在你被捕了。”
声波看到了那些指着他的手枪,立刻举起了双手:“我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警车挥了挥手,示意倒退和跑路退到一边。他们两人犹豫着慢慢撤到了房间的大门边,不情愿地将武器收回枪套中。
“这里是哪儿,警车?是汽车人基地吗?”
警车尽可能简短地把事情的经过描述了一边:他介绍了铁堡是如何陷落的,但对汽车人医疗中心里发生的小插曲只字未提。“我们现在正在高级编程学院里驻扎,直到我们与其他抵抗军取得联系为止。”
“啊,这样啊。那看来你们并不是出于同情心才复活我的。你们只是想要一台能够正常运转的磁带驱动器而已。”他指了指自己破损的胸口,“不过很抱歉,你们白费力气了。以我现在的情况是无法发送或是接受任何信息的。”
“你在撒谎,声波。”
“你倒是证明给我看。”
警车一下子不知所措了。在房间外的走廊里,几十名汽车人正在等待他的回复,但他既没有机智诙谐的幽默感,也给不出一针见血的尖刻评论。他只是冲着声波的伤口点了点头,然后问道:“说说你的经历吧。”
“五面怪对波利海克斯进行了地毯式的轰炸。我当时身陷前线,在集束炸弹击中我之前勉强完成了变形。轰炸在地表上炸出了许多裂隙,让我掉进了地下管道网络里。我原本打算……我原打算尽可能远地逃离波利海克斯,但坠落时我的身体受到了严重的损伤。我能坚持这么久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你原来打算逃到哪里?”警车注意到了声波话语中的一段犹豫,“逃到其他霸天虎部队那儿吗?你们还有部队驻扎在别处?”
“不,所有的霸天虎军队当时都在波利海克斯。”
“这么看来,恐怕你是这个世界里最后的霸天虎了。最后一名还是自由身的霸天虎。”
“我可不觉得我现在的处境有什么‘自由’可言。”
“这里的确有更差的环境供你选择,”警车说,“比如说,让你面朝天地躺在下载式讲堂里。”他关上了牢房的大门,后退了几步,好让跑路装上一挂密码锁。
“你刚刚是不是说我是最后一名霸天虎啊?”声波从牢房里喊道,“既然五面怪已经占领了塞伯坦,难道我们之间还有汽车人和霸天虎之分吗?”
警车锁上了密码锁。“是的,确实。”

约鲁普冲进了控制室。他一只手拿着震撼棒,另一只手拿着一把等离子步枪。他在会议桌前找到了赛威克斯,后者正举着手枪面对着三名满身鲜红、身首异处的霸天虎,一股白烟正从手枪的枪管中袅袅升起。“我听到了枪声!发生什么了?又有越狱者?”
“是我暂时把他们拎了出来。”赛威克斯喃喃说道。他看了一眼喷溅在墙上正慢慢流下的机油与接线,“为了审讯他们。”
“你这是要干嘛?”
“他们都是高阶军官,应该是小队指挥或是副官,我猜。”
“这又是为了什么‘消除等级’还有‘抹杀个性’吗?”
赛威克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将手枪对准了约鲁普的脑门。“闭嘴。我只是觉得他们可能会认识我们——认识我们的机体,不管是见过还是听说过。”
“然后你觉得你的旧名字太难听了,所以就杀了他们?”
“事实恰恰相反。要是他们真的把他们知道的所有关于我们前世的信息都按着我的要求抖出来,我并不会杀死他们。可惜,”他模仿了一下射击的动作,“他们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这其中暗藏的玄机完全令你捉摸不透。”
“纠正一下:是令‘你’捉摸不透。”
“我都把枪管顶在他们的脑门上了,他们仍然连一点线索都说不出来。”
“你把这事儿看得太重了。我们身体的前任主人是谁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这全是过去的事儿了。在离开酸雨星后我们就已经开启了一段完全崭新的人生。”
赛威克斯耸了耸肩。“话说回来,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我原本以为你现在正在回收工厂的建设地呢。”
“那里实在是太无聊了,所以我让Q-362留在那里负责监督工作,自己就先回来了。那些A等品工作起来都非常有效率——虽然有一些已经被熔炼掉了。呃,只是意外事故,你懂的。别用一副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你刚刚不也杀了三个高等品吗?”
瑞克尼亚走进了房间,把一个小黑盒丢给了赛威克斯。“你要的液体样本,这可是希农陛下的恩惠。他说这一份绝对不要再弄丢了。”
“多谢。帝国之皇陛下那儿的进展如何了?”赛威克斯问道,“有新消息吗?”
“他正在准备接入晶簇。哈克希安已经彻底痊愈了。啊?还有什么?我想想啊……噢,罗登死了。”
“哦?真的?怎么死的?”
“超空间反转。希农手下的技术人员在‘奴役者号’完全崩溃的半秒之前侦测到了它发出的能量信号。他们正在做最坏的打算。”
突然,在一阵尖利刺耳的引擎声中,三名死去的霸天虎变形成了他们的载具形态(两辆坦克与一辆深海车)重重地砸在了会议桌上,将桌子劈成了两半,还差点把瑞克尼亚压成了金属板。
赛威克斯在一开始的几秒里还一直在战战兢兢地注视着坦克的炮管,接着突然笑了起来。“没事了,”他说,“在我击碎他们脖子时肯定也摧毁了里面的抑制芯片,从而解放了他们的变形核心。这应该只是某种感官延迟现象,类似于一种反射动作。”
约鲁普伸出一只手敲了敲坦克,另一只手举起了几只小瓶子。“这玩意儿看起来不错啊。我看我应该赶紧把它带‘下楼’。”
瑞克尼亚也离开了房间,走向通讯室。房间里只剩下了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接着又痛苦地从一只重装甲型深水舱中挤出的赛威克斯。“喂,这些杂物谁来收拾啊?”
“既然你能把他们带进来,”瑞克尼亚喊道,“那就也能把他们抬出去喽。”

“这看起来挺不错的,”虽然人还在台阶上,但警车已经给出了他的评价。下方,感知器正站在一座丑陋的传送门旁边。学院里有两座地下机库,而这座传送门就被修建在了其中之一的角落里。
“我好像还没有介绍它的功能呢。”感知器说。
“在机械司法鉴识科里我见过这样的机器,是某种传送器。”
“你说得没错,但也不完全正确。现在你面前的是一台改造过的物质运输装置,我使用了一些回收自附近几间下载式讲堂里的部件。学院曾经使用过一台类似的运输装置来大量采购新型硬件设备,因此我只要做一些简单的修正就可以了:现在这个升级版除了原有的机械传送功能外还能支持活体传送了。”
“干得漂亮,非常漂亮。”
“谢谢夸奖,警车,但我必须指出的是这台机器暂时还不能运作。在正式传送生命体之前,我还需要进行几项测试。”
“我明白。”警车后退了几步。一旁,感知器将手臂伸进了一张被拆开的仪表板里,继续他的接线工作。
“我的当前目标是通过重新校正限制性V波/F波结构来实现跨音速传输,这样就可以为那些调用相对频繁的数据提供更多的储存空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很快我们就会有一台效果范围预计可达三千公里的可编程式传送门了。不过增加模数转换点是十分危险的:对这样一台构造简单、做工粗糙的机械来说,其分子结构上的完整性是很难得到百分之百的保障的。我考虑过将所有的子驱动器重新布线——”
“刚刚我的做法是对的吧?我是说我把声波救起来那件事。”
感知器继续说道:“我考虑过将所有的子驱动器重新布线,但这样的话可能会有核心坐标偏移的风险。虽然擦除所有的通用字段数据表面来看是毫无意义的,但其实还有一种可能的性能优化方式:只要改变……”
“感知器?我是不是根本就不应该去管他,是不是就应该让他自生自灭去算了?”
“……传送门结构本身的构成就可以了。不过,这看起来会让传送网络的范围变得非常广阔,可能会浪费大量的能量。”
警车试着记录下了自己刚刚问过的所有话,等着感知器说完那些像天书一样的技术术语。“这个传送门能把我们传到德尔斐吗?”
“如果警笛那里有合适的装置的话就没有问题。”
“很好,”警车停顿了较长一段时间后说,“就这样吧。那,我,呃,我过一会儿再来找你。”
警车离开了地下机库,感觉心中的孤独感从未有如此沉重过。对于一名得力能干的助手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对于一名值得信赖的顾问来说,一切都应该到此为止了。擎天柱的身边一直有他,而他的身边又有谁呢?他漫无目的地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其他汽车人现在都已经被命令关机休息,但他却不愿意关机,即使只是休息一个小时他也拒绝接受。对他而言,思考的时间比节省能量要更加重要,而且,他害怕自己在切断神经链路后就再也醒不来了——这不是因为程序出错,也不是因为外界干扰,而是他担心在他下线后他潜意识中的某种渴望会让他永远地沉睡下去,永远不再醒来。
他能听到附近传来了一阵对话声,便蹑手蹑脚地走到了一段楼梯的顶部。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要如此小心谨慎。他把头靠在了墙上,慢慢地走下了台阶,来到了另一间机库里。在条形灯下,他看到了杯子、转速音、霹雳道、夸克和雷德,他们的手里都拿着一只滑翔背包。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一颗颗油珠。他知道这些人在下面干什么:他们正打算离开学院,前往波利海克斯夺回补天士的尸骸。漠视命令。违反他的明确指示。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怪不得杯子之前突然变得顺从了起来;怪不得他会在那次关于如何处置声波的争论时支持他,他是在掩盖阴谋,转移注意,好让警车纠结于眼前的事件中。
他听到了反重力垫启动的声音。他环顾四周,寻找着报警器。他必须阻止他们;他须要帮手;他必须警告其他人;他必须——
让他们走吧。
他为自己竟然会冒出这样的想法而感到震惊,但却发现这句话已经印刻在了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让他们走吧。为什么要去管他们呢?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但他们选出的答案却正是明目张胆地无视他严格而明确的指令。让他们造反吧。让他们开溜吧。他们不就是那86名投了反对票的汽车人中的四位吗?
火箭推进器渐渐竖起,在点火后慢慢消失在了他的视野中。装载着五名汽车人的MARB离开了机库。他一直等到噪声完全消散后才转身回到了他的办公室中。当他途径声波的牢房外时,他很确定他听到了什么。那是一段评语。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霸天虎?”
“没有,警车。我什么都没说。”

走廊摇晃了起来,但希农在反重力光束的作用下仍然能保持平稳。酸雨星正在渐渐崩溃,但这并不重要。这个世界的毁灭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近一年来,他的部队一直在从星球的核心中吸取能量并将其囤积起来。他们这些寄生虫无疑是星球核心失衡的罪魁祸首,正是他们加速了崩溃的进程。
在已经积蓄了数十亿千兆瓦特的能量后,他们终于有了足够的资源来启动他们的第三艘也是最后一艘战舰,“塞莫皮莱号”了;他们也终于可以为“货物”注入能量,从而最终解决新昆提希亚上的历史性的能量块危机。
希农将脉动着的领导模块拿到自己身前,一步步走向了保险库的大门。被包裹在由感知金属制成的外壳中的球体在他那健硕结实的触手下显得异常冰冷;其上每一个雕刻出的平面都在他那辫子状的肌肉与金属中闪烁着微光。他只能紧紧地握着它,别无他法:他没法把它挂在脖子上,因为他没有脖子;他没法把它绑在肩膀上,因为他也没有肩膀。取而代之的是,他正像一名幼童在把玩他最喜欢的玩具一样牢牢地握着这个变形金刚最重要的生命之源。他一会儿把它拿到左边,一会儿又抬到右边,从不让它离开自己的视线。
他输入了一段许可密码,然后卸下了吸附锁上的压力阀,接着,犹如七巧板或是九连环一样复杂难懂的四阶螺栓固定装置、纷繁交错的护板与液态金属防护罩在二进制指令传出的嗡嗡声中渐渐解开。保险库的大门可不仅仅是一块由冷铸的铍(一个由延迟和提前量组成的迷宫)和束缚着这块金属的力量(一件展示着何为持续性张力的杰作)所组成的金属板。它像一朵盛开着的鲜花,又像是一张渴求着光线的虹膜。希农走了进去。
这间地下保险库的大小几乎无法用数值来衡量。在这里,你看不到空间的边缘,看不到天花板、墙壁或是其他任何的界线;当你妄想找到房间的边界时,它就会立刻加速冲向无尽的黑暗之中,直到你的眼睛承认了自己是在做无用功为止。这里只有一样东西是保持不变的:那扇大门。它被嵌在了隐形的墙壁之中,门上倒映着那块看不见的天花板:也正是它为这个巨大的空间定义了大小的概念。
保险库的基板上挤满了即使只看一眼也会令你感到痛苦不堪的细节图案,就好像整个保险库里的东西都被压在了这唯一的一块可见的平面上似的。
希农脚下的走廊好似一根细针扎入了这片完全开放的空间之中,它的边缘之外就是深不可测的深渊。这就是他的宏伟蓝图,这就是计划的最终产物,这就是所谓的“货物”,一个早就在六千万年前就开始执行的计划的最后阶段。
保险库的基板上挤满了生命体。
一个全新的种族、第三代的五面怪、十万具被一一装在了生育圆筒中的躯体正被包裹在供给电缆之中。电子脉冲在一阵阵砰砰声中冲进了机械有机型的神经系统中,滋养着他们那泛着水银色的变形核心,维护着线路枢纽与液态的中央处理器。改良型的能量块与燃料流交织在了一起,而自适应的内骨骼则在盐水中像银葵花一样弯曲着。
他向这片新一代的自我生成型生物机械殖民者鞠了个躬——这是一条全新的种系,是一群更强、更快、更具智慧的五面怪。五面怪先驱没能完成这个伟大的计划,宇宙大帝的努力也以失败告终,但他,只有他成功了。
当然,他在很久以前就见过“货物”的样子,而且看了不下千次。他曾亲眼看着这间保险库被那些原生体与生育圆筒慢慢填满,也曾亲眼目睹第一道能量流从这颗星球的核心中被抽出时的壮丽场面。然而,这是他第一次手握着领导模块来拜访这里;这是他第一次以新昆提希亚的统治者的身份来视察他创造出的新生命。
他在栏杆上的键盘上敲打了一番,关闭了某个隐身系统。突然之间,他头顶的虚无消失了,一台如一座城市一般巨大的超级计算机取代了它的位置。在一瞬间,它几乎吞噬了这间保险库里每一立方公里的空间,只与那些生育圆筒保持了一段微小的距离。它的设计正好为希农所在的那条细长的访客廊留出了空间,因此,希农发现自己已然站在了一条被黑色墙壁所围绕着的通道里。他同时品尝到了幽闭恐惧症与突然的空间反转带来的惊慌与震撼。在这座终极造物面前,他能看到的只剩下了自己在那光滑而黑暗的玻璃制表面上的倒影。
他面前的不仅仅是一台计算机,他一边想,一边松开了紧握着领导模块的双手,将神器交给了这台机器。
他面前的是“神”。
他将领导模块推入了计算机那如天鹅绒般的巨口中,在那里,它像是在被舌头舔舐着,刺激着。一块树脂玻璃外壳嗒地一声收了起来,里面的水晶像一块硬糖一样散发着蓝色的光泽。
在“方舟号”上,大汉、充电器、幻影、开路先锋和飞过山发现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他们的电路中搅动了起来;在塞伯坦上,机器狗、挽歌和声波突然停下了手上的事务,无奈地等待到胸口处的抽搐渐渐平静下来后才继续开始了工作。在克拉迪基里被吊着的弹片、炸弹与反冲则在嘴巴的一开一合中奋力想要叫出声来,他们的中央处理器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突然被融化了。
这样就够了,祭品已经被奉上。而在远方的某处,一群正迷失在永恒的理论工程研究中的变形金刚突然发出了一阵怪异的声音,而这阵声音也预示着末日的篇章已经渐渐拉开了序幕。

夜巡和警笛走进了实验室中,满心期待着检查的结果,期盼着一会儿一系列不可辩驳的称颂还原主义的事实真相与数据资料会填满整个墙壁。既然所有必须的材料都已经为蝎钳的小队配备好了(一位呆滞状态的惊破天和价值高达五百万沙尼币的顶尖器械),那他们殷切期待着的即时报告怎么还没出来?还有那篇说好能发人深省的诊断书与理论文集呢?
千斤顶和蝎钳正在一只暗血色玻璃制立方形容器旁忙碌着。它原本是用来监禁星云星人或是其他人形机器的,而现在,它成为了惊破天的牢房。在一面翘起的显示屏上,一张三维构造解析图正吸引着(坐在椅子上的)背离和(正在一块数据板上匆匆记录着什么的)图章的注意。
千斤顶的双手正插在容器上的插口中,像是在操作核同位素一样小心翼翼地检查着惊破天。他指尖上伸出了几把微型镊子钳,慢慢地切开了惊破天躯干内部的线路。墙上的监视摄像头正捕捉着这次手术进程的画面,并将其传送到了大屏幕上。
警笛来回踱步着,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询问千斤顶是否有取得进展。
千斤顶愣了一下。“这是一次极其精密的手术,而且,我们马上就要开始进行最重要的一步了,”他怒气满满地说,“还烦请保持安静。”
“怎么了?”夜巡低声向蝎钳问道。
蝎钳指了指屏幕,其上正展示着惊破天内部结构的构造图。“你自己看吧。”他说。
夜巡在白色的电路网络中发现了一个奇形怪状的物体。它是圆形的,十分微小,因此在整齐有序、充满立体派气息的背景环境中显得异常显眼。“这就是那块瘫痪芯片?”
“确切的说,我们找到了两块。”背离说,“另一块在他的神经簇结构中。如果硬是要把那一块也取出来的话,惊破天的小命就不保了。”
警笛表示怀疑地摇了摇头。“那些五面怪究竟都干了什么?”
“你在同情这个杀人如麻的王八蛋?”蝎钳说。
“不,我只是在想,要是所有的汽车人都染上了这种……这种病毒的话……”
“搞定!”千斤顶用微型镊子夹住了那块抑制芯片。其他人立刻凑了上去。“太难以置信了,”他喃喃自语道,“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突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惊破天变形了。他的牢笼在他的身体逐渐增大的过程中炸裂了开来,而汽车人们则像一群被击中的保龄球瓶一样乱作了一团,纷纷四散开去。增援部队应声赶到,立即将这位霸天虎再次收服。他们啪的一声将电子镣铐铐在惊破天的手腕上,然后将一剂镇静剂注入了他的神经簇中。一阵声嘶力竭的呼喊响彻了德尔斐,但在精疲力尽之后,这个巨人最终还是倒在了走廊里。很快,浪子和后路就搬起了这位处于全尺寸人形形态下的惊破天,把他送进了德尔斐唯一的牢房中。这一切都是在数秒内完成的。
夜巡扶起了警笛。实验室的中央已经变成了一片狼藉,但主工作台在某种程度上仍然是完整的,像是曾有一个巨大的漩涡将所有东西都卷到了中央一样。警笛朝着他点了点头表示感谢,然后摇摇晃晃地离开了房间。
“你可以出来了。”夜巡说。
图章从一块隔墙后战战兢兢地冒了出来。“你别乱说啊。”他小声说,“我是一名霸天虎,而惊破天是我的老大。至少……至少在刚刚的混乱中我没有去帮他……”
夜巡撇开了头,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我又没说你什么。”
千斤顶慢慢地站了起来,但走起路来仍然踉踉跄跄的,手腕也一直在发抖。“芯片还在我手上。”他低声说着,握紧了拿着抑制芯片的手,让芯片依偎在手掌中的固定钳之间。他正要开始回收工作的第二步,结果警笛突然冲进了实验室,吓得他差点把一只微型镊子钳弄断了。
“浪子刚刚在一段加密频率上受到了一条讯息!”
夜巡抬起了头。“是警车?”
“不,我觉得对方并不是一名变形金刚。”
“但你刚刚不是说——”
“他叫死亡之首。他正在‘方舟号’上。”
“你有回话吗?”
“还没有。但他告诉我们说,船上的汽车人都已经死了。”
顶端 Posted: 2018-02-24 08:12 | 47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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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一头钻进了他的办公室里,终于在四周墙壁的隔离作用下找到了些许安全感。他希望自己被遗忘,希望有人能利落地将他从此时此地中抹去。归根结底,他想道,伤口是会愈合的,伤痕是会消退的。而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他的话,是会变得更加美好的。
他已经锁上了大门,好像这能把他完全与外界阻断似的。而现在,他就这么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房间里的氧气渐渐耗尽。根据他的计时器,汽车人部队在43.8分钟前就应该醒过来了,但至今为止,都没有任何人来过他的办公室附近,更别说拜访他了。杯子和他一同带走的那些汽车人已经离开了超过两个小时,就没有任何人意识到他们不见了吗?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成为了这颗星球上的最后一名变形金刚。他也一直希望如此。
他的良心就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他切成了两半。其中的一半急切地渴求着自己被发现,渴求着跑路、红色警报,甚至是任何张三李四来敲响他的房门,并大声地把他早就知道的坏消息告诉他;而另外一半却希望所有人能够简简单单地忘掉杯子以及其他四位被他带走的汽车人的存在。
一个可怕的想法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让他的肚子里翻江倒海了起来:如果大家其实早就知道内情了呢?要是这一切其实是所有人串通好了想把他一个人蒙在鼓里呢?他们所有的秘密计划都是为了瞒着他偷偷组织一只救援小队去救出补天士!
然而,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他的指挥权是得到了《危机法案》的支持的(虽然这一段令他心有余悸的情节已经被他埋藏了起来,他完全不敢回想那些生动而恐怖的画面),也就是说仍然有一些汽车人是信任他的。108名汽车人,确切地说。不过,他早就做好了这个数字会下降的心理准备,做好了这个数字跌破中间点,当他的支持者从多数变成少数时的准备。但如今,他没有任何朋友或是知己可以推心置腹,他只能依靠那些冰冷的统计数字来获得情感上的慰藉。至少这些数字没有让他失望。
他思考着杯子和他的小队现在应该到哪儿了。不管他们现在身处何处,他们的处境都是极其危险的。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是安全的了。整个塞伯坦都已是沦陷区。
他本应该阻止他们的。他本应该拉响警报的。
在2012年12月30日,又有五名无辜的汽车人被处以死刑,这全是因为他的处事不当,全是因为他让怨恨与憎恶冲昏了自己的头脑。
也许,他还有时间。这份渺茫的希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但至少让他感到了一丝慰藉。是的,他还可以拉响警报,他还可以赶紧把情况告知其他人。也许,他仍然能够力挽狂澜救回杯子他们,也救赎他自己……
跑路突然冲进了房间,警车下意识地弹了起来。
“杯子不见了!”

开放式的MARB飞快地掠过大地。它尾部的低功率推进器冒着烟尘,而六座反重力垫则像潮湿的茶碟一样闪烁着。月光像是有了重量一样稀稀落落地洒在塞伯坦大地上,仿佛为一张画布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辉。塞伯坦上的一切都被挂上了“拆后重建”、“卸后重造”或是“熔后重铸”的标志。五面怪制造的核尘埃将一座座城市变成了一片片放射性瓦砾;而剩下的工作就交给了那些会令人感到极度痛苦的生态型农药。它们让那些碎片沸腾了起来,变成了一片冒着热气、滚着气泡的油灰海洋。
在由一堵低矮的隔墙分割开的驾驶室中,杯子正紧紧地抓着一面泛黄的曲线形挡风屏。四名汽车人正坐在后方,狭小的空间让长短不一的四肢交织在了一起。雷德正抱着他的膝盖,像是在准备忏悔;转速音和夸克则坐在他的对面,他们的武器就放在地上。霹雳道蜷伏在船尾附近,一些滚烫的烟尘从加盖的推进器上冒出,在他的身体上烫出了一些痕迹。
还有五公里就到前波利海克斯边境了,也就是所谓的黑暗之地,但仍然没有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人敢说话,似乎任何表示安慰的词藻,不管听起来是多么的天真无邪,都会将其中夹杂着的那些许怀疑与恐惧传递到空气中。对话就会导致传染,因此船上任何一对一的交流接触都是禁止的,旨在防止瘟疫蔓延开去。
转速音第一个打破了船上的检疫隔离。夸克成为了他的共犯,感染瞬间在他们两人之间毫无阻拦地传播了开来。他们使用的是私密频率,没有声音,没有对口型,甚至都没有抬起头互视一眼,因此,他们的犯罪行为并没有被其他人发现。
刚才是谁说想回去了?举个手让我瞧瞧。
我们来这个地方到底是要干什么,转速音?这实在是太愚蠢了,完全是在自寻死路。
难道你在我们出发之前没有考虑过这些吗?
在杯子找到我们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到这些了。但我正要谢绝时,你却突然冲出来接受了杯子的邀请。
拜托,夸克,你真的不想去的话当时完全可以拒绝的啊。
我怎么可能会让你独自去冒险?
MARB降低了高度,将轴线倾斜了过来,迎上了一阵呼啸的狂风。在远方,一支五面怪爆破小队又引爆了一束智能炸弹;爆炸产生的巨大弹坑像是在将空气吸入其中一样在轨道上留下了一道折痕,让MARB颠簸了起来。转速音盖上了他的光学镜护板。
夸克,要是……要是当初我能早点知道你不想来的话,我就不会接下这个任务了。如果你现在想放弃的话,我这就把MARB停下来。
夸克无视了转速音的提案,虽然它听起来真的很诱人。“你说杯子邀请了多少人来参加这次任务?
我也不知道。10个?还是20个?他应该只询问那些反对警车的人,就是那些在《危机法案》投票中的投了反对票的人。看来这才是他发起那次公投的真正原因:为了调查哪些人愿意参加这次任务。这次投票把部队分成了两派,也就为他整理出了一份适合人选的清单。而拯救声波的行动再次缩小了选择范围。
那不应该有86名汽车人和我们一起去吗?
因为那86名汽车人可没有全傻到去接受一项注定要送命的任务。愿意参加任务的汽车人少之又少,杯子也只好赶紧带上几名他已经招募到的疯子抓紧时间出发了……我们是不是疯了,夸克?
现在来看的话,我倾向于‘是’。
我就不应该让你一起来的。你现在应该和其他每一个理智健全的汽车人一样在学院里离线休息。
即使你不让我来,我也会跟着你的。
你太过信任我了。
MARB停了下来。杯子从他的座椅上转过身,说:“我们到了。”他的语气像是一名老师在向坐在后排的不听话的小朋友喊话。
他们正悬浮在地表上方近千米的高处。这里的大地是在最近几天里才变得平坦起来的。波利海克斯在远处闪烁着,像是涂上了一层金色与红色相混合的釉质。杯子指向了一小片点刻状的黑暗,它在起伏不平的水平线上显得异常显眼。五面怪要塞像是一张邮票贴在了如天鹅绒般蔚蓝的天空中。
杯子将一只滑翔背包绑到了自己身上,将锁扣绕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其他人见状也同样开始武装自己。很快,他们所有人都已经挺直了上半身,在高海拔上特有的时强时弱的核尘埃风的猛烈侵袭下屹立着。
“我们就从这里滑向要塞,大家保持紧密队形,低姿态前进。”杯子说,“不准打退堂鼓,不准远离大部队,不准有任何交流。你们不用多想,跟好我就可以了,我会对要塞进行扫描,找到一个可以降落的露台。在看到我点火之后,你们才可以点火。滑翔背包的燃料储备不多,每个人最多点火爬升一次。一旦我们启动爬升装置,我们就会被五面怪侦测到,但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我们有足够的时间攻入要塞内部。还有问题吗?”
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言语。瘟疫的传播被遏止了;所有的通讯都中断了。即使是转速音也在一瘸一拐中感到了熟悉的绝望感,也在突然之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杯子跳下了MARB,展开了坚固而布满黑色纹理的滑翔翼。其他人也毫不犹豫地跟上了杯子的步伐。他们悄无声息地逃离了炼狱,却又乘风穿过了地狱的大门。

所有人都心惊胆战了起来;所有人,除了正站在这场风暴中心的警车。其他的高阶官员正环绕在他四周朝着人群挥舞着双手,叫喊着让大家冷静下来。
“人头已经点清了,”终于,感知器说道,“就差杯子、霹雳道、转速音、夸克还有雷德。”
警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与忧虑,但只有后者是真情实感。“他们肯定是去取回补天士的尸体了!”当烙铁的喊声响起时,又有一阵恐惧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绕着这位神风队队员转了一圈。“你确定?”
“警车明令禁止过,杯子不会这么做的。”红色警报的否定陈词中那仿佛此案已结的坚定语气让警车差点笑出了声。
“他可不管什么警车的命令。”烙铁以同样铿锵有力的声音回道,“他已经与我们断绝关系了,还带了几个人和他一起离开。”
“虽然的确如此,但你知道这样的行为的含义吗?”感知器突然插入说,“按照你的表述,这可是在明目张胆地漠视司令官的命令!”
警车的身体僵住了。虽然他就在一旁,但当他麾下的汽车人谈起他时他们似乎完全忘记了他这个鲜明的存在。简直就像他已经死了一样。
“我这只是‘推测’。”烙铁轻蔑地吐了口唾沫。
“不准任何人再去追赶他们。”警车迫切地想要重振自己的威信,“合金盾,监视基地范围内的所有通讯信号,也许他们会通过无线电来告知我们他们的位置。”他等待着,看看是否有人会表示反对,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人群在意识到他的讲话结束后,犹如水流般涌回到了各自的生活区域中。
感知器走下了台阶,回到了他的工作中。警车又一次发现房间里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人了。这件事是不是算结束了?这件事是不是可以就此收官了?他想知道他心中的罪恶感是否真的消退了,此外,如果是的话,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彻底将这个小插曲抛之脑后?还没有结束。现在,虽然杯子的行踪仍然不为人所知,但他没有阻止他们离开的秘密还能隐瞒多久呢?在感知器、红色警报或者其他善于脑筋急转弯的妄想症患者根据事实推理出真相之前,他还能将其掩盖多久呢?
如果他不得不在公开与保密之间做出抉择的话,他会选择继续保守秘密。而保守的不仅是秘密,也保留下了那份挥之不去的罪恶感。没有人需要知道真相是什么,他如此想道。
“你是对的,警车:没有人需要知道这一切。”
声波的声音从牢房里传出。警车靠在了大门上,小声说道:“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对你的想法表示了赞成。”
“该死的,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察觉到了那时你在判断上出现了不应有的过失,察觉到你原本是可以阻止那些汽车人离开的,这样就能阻止他们自投罗网。”
警车突然感觉自己的世界失去了色彩。“你看到我了。”
“确切地说,我听见你了,我听见了你的想法。在敌人堆里窃听思绪总是会有相当的收获的,不是吗?你要知道,在很久以前,我们这边的每一个霸天虎就已经完全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
警车背靠大门,伸出手抹过自己的面颊。在接下来的几秒钟里,他迷失在了无限的思维循环中:他想象着声波正在扫描他的意识来寻找关于声波扫描他的意识来寻找关于声波扫描他的意识来寻找关于声波扫描他的意识……
“你到底想通过这次对话得到什么?”最后,他跳出了这个死循环,问道,“你想借此敲诈我?”
“在我看来,我应该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拥有心灵感应能力的变形金刚。”
“直说吧,你想要什么。”
“自由,放了我。让我和你们合作。汽车人和霸天虎肩并肩战斗,就和以前一样 。”
“你现在处于优势地位,声波,你没必要靠假心假意的联盟主张来讨价还价。”
“确实,但也正是因为如此,你就更应该满足我的要求。解除这扇门的安全锁,这样我就不会把你的不当行为说出去。”
“就算你把一切都说给他们听,他们也不会相信你的。他们知道你是个骗子。没错,你就是个霸天虎。你完全可以把我的那次‘不当行为’的数字影像发给他们,但我猜他们八成会当着你的面笑成一片。”
“也许你是对的,警车。但即使如此,我还是会把实情一五一十地给他们介绍一遍。我会告诉跑路,告诉倒退,告诉合金盾还有烙铁,告诉所有经过这扇门前的汽车人。接着,我会扫描他们的意识,来看看他们究竟是否会像你说的那样拒绝相信我。”声波凑得更近了一些,让大门发出了一阵咯吱咯吱声,“你要知道,警车,我能渗透的可不仅仅只有你的意识而已。现在,所有人都还清楚地记得那次《危机法案》投票,绝大多数的汽车人仍然愿意相信任何对你不利的言论。”他撤回到了阴影中,“不过,当然了,你可以认为我是在撒谎。”
“你信不信我打开大门后直接射爆你的头?!”
“你信不信我马上就让这个星球上的每一个五面怪都知道你们现在位置的坐标?!”
“你做不到的,你的身体受损了!”
“是吗?!别人拿着枪逼着你,你能做什么?!”
“你就一辈子被困在这间牢房里慢慢锈成废铁吧!”
“再好好斟酌一下,警车,我就在这儿,哪儿都去不了。但除非这个情况得到改变,否则下一个经过这里的汽车人很有可能就会成为你的人生故事的忠实听众。”

所有人都围到了通讯屏幕后,警笛冲着浪子点了点头,让他重新与“方舟号”建立连接。很快,画面啪的一声出现在了屏幕上。光屏上的图像抖动着,发出的声音也相当刺耳,像古老的纪录片一样泛着涟漪。
“这位的确是死亡之首没有错。”千斤顶说,“他是一名赏金猎人,他说的话不能全信。他在‘方舟号’上干什么?”
警笛打开了通讯频道。“这里是汽车人基地二号的司令官警笛。我们已经收到了你们的遇险信号。”
“我叫死亡之首。我是汽车人之城队伍里的唯一幸存者。五面怪在超空间里对我们发动了攻击。当我们正打算相位转移到正常空间中时,超空间发生器突然发生了逆火现象,所有船员都遇难了。”
“除了你。”
“我并不是一名变形金刚,不是吗?我的……恢复能力与你们不同。现在塞伯坦上的情况如何?”
“等一下,死亡之首,信号有些不稳定。”警笛关闭了语音,转身看向其他人,“你是对的。我们不能相信他。现在看来,估计五面怪已经洗劫了‘方舟号’并雇佣他作为诱饵来欺骗我们。”
夜巡凑上前,轻声说了一句“让我来吧”,然后与控制台前的浪子交换了位置。“我想我知道这演的是哪一出了。”他对警笛说道,“告诉老通我们已经通过测试了,死亡之首。他可以出镜了。”
通天晓出现在了屏幕中。“我为我们不得不采取刚才的措施而表示抱歉,德尔斐。你们是怎么猜到的?”
“死亡之首的故事在逻辑上说不通。”夜巡说,“一名赏金猎人会在所有船员都死亡的情况下还会去尝试与雇佣者的队友取得联络吗?我看不见得,更别说‘唯一的幸存者’这种令人难以信服的说辞了。而且,他使用的还是加密频率。因此,我猜测你们在那次相位转移中幸存了下来,并派一位不是变形金刚的船员来尝试进行第一次联络,以评估塞伯坦上的情况。”
“我也别无选择。要确定在我们不在的时候塞伯坦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是最安全的方法。”
“死亡之首的话里有百分之多少是真的?”警笛在得知自己被糊弄后略显恼怒地问道。
“汽车人之城已经被摧毁了,但进攻的五面怪母舰也被消灭了。我们蒙受了相当大的损失。我们的静滞舱已经全部装满了。”他在德尔斐基地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千斤顶?我还以为你已经牺牲了!”
“还没有牺牲呢。我那时和主机还有百夫长藏在了猛大帅里。”
“我们这儿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警笛继续说道,“五面怪已经占领了整个星球。除我们之外,其他人不是牺牲了就是被监禁了。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越快越好。”
“我们最晚得两天才能抵达。在我们进入星球轨道后再与你们联系。”
“了解。能知道有同伴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我们也一样。通天晓完毕。”

几百公里外。Q-217拿下了他的话筒,转过椅子,面向昆塔克斯的王座说道:“指挥官,我在西翼发现了一些敌军活动迹象:是滑翔机!他们想借此躲过雷达的侦测!”
“终于!”昆塔克斯狠狠地蹬了一下他的热破版脚凳,“有多少人?”
“总共有五人,指挥官。他们已经降落在了要塞的最高处。”
“才五个?”昆塔克斯刚想笑起来却又打住了,就好像嘲笑的对象突然变成了他自己,“他们就派了五个人来对付一整支军队?这算哪门子的进攻?”他跳了起来,抓过一把武器。
“他们在第十九层,”Q-217猜到了下一个问题,“正在朝这里赶来。”
昆塔克斯用自己那摇摇欲坠的脖子的颈背将热破扛了起来,拖着他走向了大门。“那就先让他们验验货吧。”

“好消息,警车。只要德尔斐那儿有一个可用的抵达点的话,这台物质运输装置就可以当做传送器使用。”感知器等待着警车对此做出反应,“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就立刻开始为它充能。”
警车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桌面上的那些灰尘,研究着它们形成的图案。“那我们要怎样才能确认德尔斐有那样的设备呢?”他小声咕哝道。
“我们需要等待他们的回复。合金盾已经找到了一种发送加密信息的方法。”感知器一边假装自己正在刮去指尖上的油迹,一边说道,“抱歉,警车,但我原以为你听到这个消息会高兴一些的。”
“我只是更担心杯子和与他同行的汽车人的安危。你还在意他们吗?”
“那是当然的。但现在我们完全帮不上他们。”
“也是……现在想要亡羊补牢已经为时过晚了。谢谢你,感知器。你可以走了。”
感知器离开了房间。正紧张不安地等在房间外面的倒退见状立刻冲进了办公室。警车朝着那只为来访者准备的椅子做了个手势。
“请坐吧,倒退。有什么事吗?”
“我知道他们的计划,警车。我是说,杯子他们私自离开的计划。我也参与其中了。”
警车愣住了。“你不还在这里吗?你是以什么方式参与的?”
“杯子在那次,呃,那次投票之后就来找我了,虽然他并没有说任务的目的地是哪里。不过我想他也没有必要明确指出。”
“你有告诉其他人吗?”
“没有。我原本打算把这些都告诉你的。我就应该早点告诉你的。我也是真心想要告诉你的。但是……当我拒绝了杯子的邀请后,他让我发誓保守秘密。我并不觉得他能找到愿意加入他的人,因为这个任务实在是太愚蠢了,但接下来我听到的马上就变成了警铃声。”
警车沉默了。他知道倒退会把他的沉默理解为愤怒,但他并不在意。即使是现在,当他面对着一名前来自首的士兵——一名因为他人犯下的错误而责怪自己的士兵时他仍然能感受到一阵势不可挡的孤独感,仿佛自己已然孤立于世。
“我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倒退加上了一句微弱的收场白。
“别太在意了,你并没有什么过错。”
“不,我觉得自己大错特错了,司令官。在杯子与我交涉后我就应该立刻向你汇报的。”
“即使是这样,我也来不及阻止他们,来不及阻止现在的局面的发生。”
“为什么会来不及呢?你可是司令官啊:他会服从你的命令的!”
警车凑近了倒退,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了一阵咯吱咯吱声。“杯子会听我的?我想这个问题答案是否定的。他仅仅是因为自己对我的指挥方针不满意就立刻召开了一次全体紧急会议。他根本就听不进我的话。”
“好吧,也许杯子的确不会——但其他人呢?我想他们百分之百会服从你的。这样子的话,杯子的整个任务计划也就泡汤了。所以,根据我的估计,如果我当时把实情都告诉了你的话,他们现在肯定还留在学院里。”
“你说的不对。”(你说的完全正确。)“不管你和我做出怎样的努力都无法阻止他们离开。”(不,我完全可以阻止他们。)“你不应该责怪自己,倒退。”(应当受到责罚的人应该是我:这是我的过失,是我出于一己私欲放走了他们:罪恶是我的,痛苦也是我的。把你的苦恼都交给我吧,然后继续在一旁漠漠看着。)
“很感谢你能来告诉我真相。”警车说道,但不知为何,这几个词在离开他的嘴唇时突然改变了形状,变成了“谢谢你的报告。你可以走了。”
倒退仍然呆在原地,着迷般地注视着警车桌子上的什么东西。
警车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双手正不自觉地颤抖着。

第一部分:“方舟号”的船体内壳上出现了皱痕,金属护板在炮火齐射下渐渐肿胀了起来。我手下的这群早已溃不成军的汽车人——这支由四肢残疾与重度烧伤患者组成的军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进一步发展下去,嘴里吐不出一个字,无奈地听着从通讯台上传出的嘶嘶声与电缆断裂时的劈啪声。我握紧了拿着震荡步枪的那只手,大步走向了墙壁。“船体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我大声喊道……接着,我眼前的图像就变成了一片雪白。
【外面的世界正在渗透进来,相信我。】
第二部分:我面朝天醒了过来,虽然眼部的烧灼感十分剧烈,但我还是勉强地认出我的上方其实是一块天花板。我审视了一番,发现它上面有着许多模糊不清的环状或是辫状的图案,其上的细节则像蜂刺一样刺痛着我的光学镜。有人正在大声呼喊。我坐了起来,马上数起了自己身上的伤痕(出于习惯);我现在正在一座寺庙里,而在我面前,有一个人正背对着我。他是一名守护机器人,但他的拳头却像披着一层由熔岩制成的外壳一样。我立刻看向了我双手的四周,寻找起了武器。
【怎么样?我已经准备好了。我无法继续把你留在这里了。我已经习惯你了。你的所有招式我都已经了如指掌。快点吧。】
第三部分:五面怪飞船上弥漫着黑暗,它的机体结构即使只是看着也会令人感受到阵阵疼痛。灯光为控制板与键盘披上了一层黄绿色的外衣。斑驳陆离的霓虹灯中,满是一些我几乎完全认不出的机械生命体。我被他们用手枪枪托殴打着,不得不跪倒在了地上,但紧接着,沉重的拳头与灼热的激光又迎了上来。击打的力量与残暴程度渐渐提升着,让我下定决心要跳下这艘船。我已经受够了。
【那么,看起来你的确这么做了。现实世界中的痛苦在我的系统中冲刷而过。接着,我便向前冲出,又一次不费吹灰之力地迎向了自由的怀抱。】
“我这是……”
正站在一旁警戒的消防栓在看到病人睁开眼睛后差点激动得跳了起来,似乎连手中的武器都可以不要了。“擎天柱!天啊!天——啊!擎天柱醒来了!”
“看起来你认识我,朋友,但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真是抱歉。”
“啊!我叫消防栓!别担心,我并不在意,夜巡已经把来龙去脉都告诉我们了。我承认这么大的信息量的确让我消化了一会儿,而且我甚至都无法确定自己在一开始是不是真的相信了夜巡的故事——呃,我是指他说的那个虫洞——但现在看来这完全说得通了。哇喔!真的是擎天柱耶!”
擎天柱坐起身,在摇晃中将双腿挪下了手术桌,但马上又因为一阵剧痛而缩了回来。“很高兴还有人记得这个名字。”
“当心点,长官,你还没有恢复到最佳状态。我这就叫腾云来做一次检查。”他举起腕部通讯器,刚将嘴凑上去却又愣住了,就好像他突然不情愿与其他人分享与大哥在一起的美好时光了一样。“抱歉,大哥,我要为刚刚发生的事道歉。呃,我是指我们冲出基地时并不是故意要拿枪指着你。大哥你要知道,一直以来有不少人想要冒充你,而且我们已经有,呃……好几年没有看到过你了。”
“嗯,夜巡也这么和我说过。”擎天柱开始慢慢卸下接在自己身上的电缆,将它们整齐地排列在手术台的另一边。“话说他现在怎么样了?”
“啊?是说夜巡吗?他担心你都要担心出病来了,虽然表面上他并没有表现出来。我就知道你能挺过来的,但在有一段时间里你的情况还真是千钧一发啊。我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同一个人在我面前死去两次啊!你能不能——”
擎天柱举手示意让消防栓停了下来。“你刚刚说什么?!”

惊破天看起来像是被当成垃圾直接倒在了扣押座椅上一样。他慢慢把坐姿调整了过来。在虽然古老但同样有效的变形抑制钳与姿势固定钳的作用下,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的下巴上还被套上了一只松垮垮的嘴套,它悬在半空,摇摇欲坠。在房间顶部的角落里,他看到了观察廊中的两个身影,夜巡和警笛,他们像是花纹图案一样被编织进了染色玻璃窗的纹理中。他们脸上眉头紧皱的表情时隐时现。
“暗黑山的牢房可比这儿条件好多了!”惊破天含糊不清地喊道。
“你的暗黑山已经没了!”警笛纠正道。他慢慢发现从自己的话说出口到惊破天接收到之间有一阵短暂的延迟,“现在,暗黑山的弹坑可比我们这儿的要大多了。至于其他的嘛,彼此彼此。你要知道,最近几天里最流行的就是这种爆炸艺术。”
“你给我下来,让我们面对面交谈不好吗,汽车人?”
“你知道你现在身处何处吗,惊破天?”夜巡说,“你还记得从要塞里被绑走后你身边都发生了什么吗?”他的措辞非常谨慎,也十分直白,但与霸天虎领袖交谈仍然让他觉得相当不自在。对于霸天虎指挥层,他首先能回想起的有1989年与雷翼的若干次交手,或者是一年后在新泽西州观赏到的那次震荡波与雾隐暗丈的内斗。而现在,当他面对着从霸天虎首领及其创始者本人身上散发出的那阵刻骨铭心的狂怒时,刚刚提到的那三个人突然显得渺小了起来。“你传送到了一座五面怪集中营里。接着,一队微型战士把你救了出来。是隶属汽车人的微型战士。”
“也许你还不知道,”警笛接着夜巡的话说道,“五面怪已经占领了整个星球,你的霸天虎如今非死即残。你最好告诉我们你被五面怪带到了哪里。”
惊破天分析了一下形势,最后回答道:“酸雨星,那里也是五面怪这次行动的总基地。哦,对了,那里的牢房也比这儿条件好多了!”
“在酸雨星上你有看到汽车人吗?”
“是有看到过,”惊破天笑了起来,“镇天雷和一位隐者战士也在那里。他们都已经死了。他们的尸体被大卸八块,各式各样的部件凌乱地撒了一地。五面怪以践踏他们的体内零件为乐,即使是不小心失足摔倒了也在哈哈大笑。我基本就靠数他们脸上的脚印数来消磨时间,而且——”
“——你的霸天虎现在不是横尸荒野就是在集中营里苟延残喘,惊破天!”警笛打断了惊破天的笑声,“你曾窃取的每一块塞伯坦土地都被那些殖民者夺走了!你残存的那点声誉也被那些五面怪玷污了:他们仅仅用五天时间就完成了你花了四百万年也都没能达成的事!”
惊破天凝视着访客廊,想要定位到警笛的位置。他又一次大笑了起来,让收押椅发出了一阵咔哒咔哒声,聚光灯的光线中也泛起了些许锈尘。
夜巡解调了一下自己的光学镜,玻璃窗上的形象渐渐从惊破天变成他自己的倒影。“我们在你体内发现了某种东西。”听起来好像警笛在唱白脸,而他在唱红脸一样,“某种让人恶心的东西,看起来是一种能阻止我们变形的微型芯片。”
“它被称作抑制芯片。我被抓去后就成为了希农的实验对象,这也是他们绑架我的原因。”他停顿了一下,“这个‘希农’就是五面怪的领袖。放我出去,我会告诉你们更多关于他们的情报。”
“哦?我们手里现在有芯片,有他们基地的位置,还有他们领导人的名字。你已经没有任何其他有价值信息可以告诉我们了。”
然而惊破天并不会上当。“你看,从我被抓到这儿开始还没到20分钟,我就看出来你们俩早就被吓成了惊弓之鸟。我知道你们汽车人和我的霸天虎一样也受到了沉重的打击,也许你们的情况还要更糟一点。在你们的话里我听不出周密的战略安排,也看不出你们有明确的前进方向。补天士呢?通天晓呢?警车呢?为什么是两个无名小卒躲在玻璃后面审讯我?老子可是霸天虎的老大!”
夜巡沉默了,但他真的希望自己能够回应惊破天的挑衅。他什么时候从一名出身于穷乡僻壤的三流调查官变成了塞伯坦上汽车人的首席审讯官与联合司令官了?他那布满皱纹、饱经沧桑的脸庞回瞪着他,同样只字不语。突然,他身后访客廊的大门传出了一阵嗖嗖声,接着,一张全新的面孔出现在了他的倒影旁。“擎天柱!”他大喊道,“太好了,你没事了!”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能借一步说话吗?”
有什么环节出问题了,夜巡想道。而且,这个问题相当严重。一阵强烈的想要继续留在这里的欲望在他的心中升起,但一番斗争后,他最终还是离开了观察窗前。
“擎天柱?”惊破天惊声喊道。
擎天柱听到声音,透过观察窗的玻璃看向了下方的房间。
“威震天?”

“他是未来版本的威震天。”夜巡解释道。几秒钟后,他关上了医疗室的门,转身看向正坐在手术台边缘上的擎天柱,“这是我们第一次抓到他。话说回来,你想和我说什么?”
“伊桑·查克利。”
夜巡突然觉得手中的激光手术刀变成了这个房间里最有趣的东西。“是谁告诉你这个人的?”他问道。
“一个名叫消防闩的人。他并不是有意为之的,我觉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当时说的话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这其实是一个严格保守的秘密,一个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的秘密。”
“他把详细的经过都告诉你了吗?”
“让我想想……在被重新激活后的第三年,我中了威震天的诡计,被一名地球人杀害了。简单来说,我在1987年死了。”
“没错,差不多,呃,就是这样。”夜巡放下了手术刀,“我没什么可以补充的了。”
“你之前对我说谎了,夜巡。2012年的擎天柱可并不是‘在外太空里失踪了’。他就躺在地球上,就在一座汽车人的城市外十几公里处的坟墓里!而且那个擎天柱甚至都不是‘我’!我现在正被装在某艘葬礼驳船里,不知道被丢到不知道哪个名不见经传的卫星上去了!”
“我只是觉得我不把这些事实告诉你是正确的。你看,好不容易苏醒过来,结果却发现自己竟然身处在四百万年后的未来:光是这些就已经令人难以承受了,更别说再突然听到自己的死讯了!”
“你觉得这是为了不让我背上思想包袱?你真的觉得,真的‘相信’我在和塞伯坦上的汽车人交谈时就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泄露你瞒着我的那些秘密吗?!要知道,在我眼中,他们中的不少人可都是我最亲密的朋友!”
“说实话,我是不相信。我之前就已经预见到了现在的情况。我想,我们正在进行的这场对话是不可避免的。”
“那你究竟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你为难,让你受伤!即使你真的想要查明真相,我也会尽可能久地隐瞒下去。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没有在唤醒你的时候直接把所有的实情都告诉你。虽然这份痛苦无法逃避,但我会尽全力延缓它的降临。懦弱之举?的确。愚蠢至极?没错。我后悔吗?噢,肯定后悔。但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什么叫‘我能做什么’?!夜巡,我才是那个刚刚被判处了死刑的人——某个似乎还觉得这很好玩的士兵告诉我,我的生命将在某个确定的时间、于某个确定的地点、以某种确定的方式终结。我已经知道,在我的脚第一次踏出‘方舟号’时,我腹部里的一颗低爆速破片炸弹就开始了倒计时,三年后,我将迎来自己的死亡。”
至少他生气了,夜巡想道。“哎,我就不应该带你来这儿的。虽然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于事无补了,但只要是能让你觉得心里好受一点的事,我都在所不辞。”
擎天柱抬起头,注视着夜巡,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暴躁。“那就说说我死去时有哪些人陪着我吧。警车在吗?救护车呢?你在场吗?”
夜巡发现自己差点又要撒谎了。他与心中的那股冲动斗争着,尽力想要让残酷的真相听起来更加顺耳一些。他摇了摇头,说道,“是守护神。你……你应该还不认识他们。”
“我死的时候痛苦吗?领导模块你们是如何处置的,你还记得吗?你们是把它直接从我的胸口摘除了还是——”擎天柱突然自觉地停了下来,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别回答我。我不想知道这些。”
夜巡走到了手术台前,坐在了擎天柱身边。这真是不可思议:如此近距离之下,大哥看起来却反而小了不少。也许这只是因为他已经渐渐习惯与擎天柱相处了。
“对不起,我之前不该对你大吼大叫的。”在一阵沉默后,擎天柱开口说道,“我只是太激动了,但并没有生气。抱歉,我并没有要对你发火的意思。”
“那现在感觉如何?”
“我也说不清。我完全无法相信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对我来说,2012年完全也可能是2020年,或是3020年——它只是一个数字而已。周围的汽车人我认不出几个;塞伯坦已经破败不堪、濒临崩溃;甚至连月亮都已经不见了!还有威震天也是!你相信吗,夜巡,你们抓住了威震天,但我不仅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无比的失落,因为他已经不是‘我的’威震天了!我完全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当我了解到即使我知道了所有关于自己死亡的信息也无法改变这注定的命运时,我觉得自己就是被剥离在了这个世界之外一样……此时此刻,我几乎都失去了重新站起身的力量与信心。我……我原以为自己肯定能活着看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的。当然,这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已,我凭什么可以注定活下去呢?但至少这是我一直努力奋斗的动力。”
“这也是我们所有人努力奋斗的动力。”夜巡打开了他的腰部隔间,拿出了那台记忆清除器,“在我们被困在地下时我已经向你介绍过这个装置了。我原本是打算在我把你带回1984年时再使用它的,但如果你希望的话,我现在就可以启动它。它可以让你忘记我们的对话,删除你来过这里的记忆,擦去所有其他你不该知道的事。”他将清除器拿到了擎天柱面前,“不要客气,大哥。这是我唯一还能为你做的了。”
擎天柱盯着记忆清除器看了许久。“不用了,”他最终说道,“谢谢你的好意,但不用了。就算用了这东西,在我第二次从这张手术台上醒来时,又会发生什么呢?你会写出另一份包装精美、经过严格审查的个人档案。2012年的擎天柱又会在外太空里失踪。接着,在某个时间点,又会出现另一位消防闩把你精心编织的假象打破,然后我们又要进行一次这样的对话。”
“那你想现在就回去吗?我是说回到虫洞那里。我可以马上就着手安排。”
“我还没做好离开的准备,我还有未竟之事。不管结果如何,你把我带到这里都是为了让我帮助你们。而且,我觉得……”
夜巡等待着下文。“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我的这次未来之旅也算是某种缓刑措施吧,不是吗?你把我从那条我会在1987年死去的时间线里拉了出来,这样,至少在一段时间里让我跳出了生与死的循环。也许,在某种奇怪的意义上,我应该——”
“不,千万别因此而感谢我。千万别为我的所作所为心存感激。”

红色警报和倒退看着合金盾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显示屏前,然后开始像击鼓手一样以600下每分钟的速度敲打起了键盘。成片的黄色按钮看上去就像竞技场看台一样。
“也就是说你们没有找到任何强行破门的痕迹?”红色警报问道。
“完全找不到。大门还被锁得好好的。”
“那地面上有损伤的痕迹吗?”
“也没有,长官。”
警车走进了房间。“找到线索了吗,红警?”
“还没有。说实话,从各种角度来看,声波就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
“活生生的一个霸天虎怎么可能突然消失?”
“也许他使用了某种个人型传送装置。”倒退说。
“的确有可能,”红色警报承认道,“不过我觉得所有的传送门早在几年前就都已经废弃了,就在2003年那次亚空间裂隙事件之后。此外,在我们救起他之前我已经搜过他的身了,他并没有携带那样的装置。”
“倒退,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了的?”警车问道。
“就在一个多小时之前。我路过牢房时发现里面没有回应声,就进去检查了一下。接着我就发现他不见了。”
“是不是有人故意放他走的?”红色警报问道,但他很快就看到警车摇起了头,“你不这么认为吗?”
“还没到怀疑自己人的时候。”
“我只是提个建议而已——”
“你这是在任由妄想侵蚀你的理智。”
红色警报低下了头,尴尬地继续写起了他的笔记。
“这样吧,”警车继续说道,“如果你执意如此,我们可以去检查一下安全锁最后一次被解除是在什么时候。”
“这没有用。安全锁只会记录最后一次解锁的时间,也就是说,现在它上面只会有倒退在240纳周期时的记录。在确认囚犯失踪后,我最先想到的就是检查安全锁。”
“我应该想到这种情况的,抱歉,红警。”警车低头看向了合金盾,“你这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我已经完成了与德尔斐的连接,司令官,随时可以传输信息。”
警车仍然站在阴影里,他的电路中激荡着不安与惶恐。“感知器”,他对着内部通讯频道喊道,“我们马上就要和德尔斐通话了。你最好赶紧过来。”
通讯图像出现在了屏幕上,但对比度极其不规则,一直在抽动着。浪子的形象在信号干扰下出现了失调的现象:他被平移到了身体轮廓线之外,而且在不停地闪烁着。和合金盾还有他的司令官的图像一样,影像的清晰度也不敢恭维。
“他们都还活得好好的!”红色警报面露喜色,“感谢天尊,我们不是唯一的幸存者。”
“图像传输是出了什么问题吗?”感知器一边问,一边走进了房间,他的整条手臂上都是润滑油。
“这是一种通过频率扰动来实现可靠传输的通讯形式,”合金盾解释道,“安全性能完备,三重软件加密,并使用了一台密码机来传输数据。我现在正在使用的可不是什么流体数字信号:想让画面更清晰的话,麻烦先给我找点不比黄金时代还古老的设备来行吗?”
“这里是德二飞煞站的副纸灰浪砸,已经搜到您的新号。”
所有人看向了警车,他正双眼无神地凝视着自己的双脚。
“需要,呃,需要回复吗,司令官?”合金盾问道。
“你来吧。”
合金盾并没有为此准备过。“呃,浪子?这里是合金盾。我们的位置是高级编程学院。”
“他能听到我们吗?”红色警报凑向通讯器,问道,“如果你听得到的话,就点头示意一下,浪子。”
“刚刚那个,算不算?”合金盾问。
倒退耸了耸肩。“不知道。也许吧。”
“问问他德尔斐有没有类似于传送驱动接收器的装置。”感知器说。合金盾向浪子转达了感知器的问题,接着他们就看到浪子开始迅速地敲起了键盘。
红色警报指了指两个刚刚出现在屏幕上的新身影,他们那失真的形象像是蒙着一层灰尘。“这两位是谁?是夜巡他们吗?”
“这太不像话了!”警车厉声呵斥道,“通讯学已经发展了六千万年,结果我们连一条像样的通讯信息都发不出去?”
“要是五面怪没有把轨道上除了他们的通讯卫星以外的东西都摧毁的话,”合金盾精炼地回应道,“我的工作会简单不少。”他话音刚落,就像是掐好了时间一样,屏幕上的图像就彻底消失了,“呃,这可不关我的事:看起来我们是被另一个信号劫持了,是一个来自某位汽车人的紧急求救信号。他就在我们附近。”
“切换到外围监视摄像头,”红色警报说,“快。”
在学院外,杯子正驾驶着一艘着火的MARB。他控制不了方向,只能摸索着向前飞行。热破的尸体像一卷灰色的地毯挂在他的肩膀上。

“就这样吧,至少我们知道他们现在暂时是安全的。”警笛总结道,他身旁的浪子也放弃了重新建立通讯的尝试,“既然警车他们能挺过来,那我想应该还会有其他的幸存者。”
“指挥刚刚的那支队伍的是警车?”擎天柱问道,他平缓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
“是的,长官,他现在是我们的司令官,”警笛回复道,“在补天——”
“在前一任司令官受袭失去行动能力之后,就是他在坐镇指挥。”夜巡打断道。这个世界里还有许多大哥不知道的事情;虽然大哥已经了解到了一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需要把所有的真相都坦诚地公开出来。
“我相信他一定能胜任的。他是一名素质极其优秀的军官。”
夜巡思索着大哥是不是已经把每一个活得比他久的汽车人都记录了下来。若是其他人,想必会对他们怀恨在心,但大哥不会:随着名单越来越长,他反而会越来越安心。
“抱歉打扰各位的雅兴了。”千斤顶以单调的语调说道。他一手拿着一张数据板,另一只手握着一只灰色的小球,走进了房间。
图章跟在他的前任导师身后,双手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腰背上。他瞥了一眼擎天柱,后者并没有以眼神回应他。“关于瘫痪芯片,我们已经准备好进行汇报了。麻烦各位移步简报室……”
几分钟后,德尔斐全体人员已在主厅中集结完毕。千斤顶双臂展开站在演讲台前,看着一个个汽车人依次坐在了下方的听众席上。背离、蝎钳和图章坐在了平台的角落里。他们翘着二郎腿,目光紧盯着手中的数据板,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等待着讲台前的演讲者开始他的报告。
“首先,”千斤顶说,“我要声明一下,你们接下来听到的内容只是基于直接观察与近期的几项新发现推算得到的初步结论。对于抑制芯片的研究仍然处于初级阶段,但我之所以这么早就召集了大家,是因为我们的发现对于在座的每个人来说都非常重要。”他按了一下遥控器,一张抑制芯片的原理图出现了屏幕上。虽然已经被放大了数千倍,但它看起来仍然是那么的错综复杂,就好像是几百张叠在一起的电路板的X光照片一样。“在你们面前的是一种人工制造的微型芯片,采用的是冷熔炼工艺与流水线型纳米焊接技术。非常廉价,但也非常厉害。
“这张从惊破天胸腔中取出的‘抑制芯片’是一种瘫痪型强制工具,模仿自我们的抑制钳。它最主要的功能就是使变形金刚失去变形能力。其实我们在惊破天体内发现了两块这样的芯片:另一块已经牢牢地嵌在了他的神经簇结构中。而这正是我们的心头大患。
“现在这块正在各位面前展示的样本是在惊破天处于变形形态时植入他体内的。如此,芯片便没能成功内嵌到神经簇中,所以取出这一块芯片要容易许多。然而,如果要强行取出另一块的话,惊破天很有可能会因此丧命。
“在我们看来,这种芯片在将自己隐藏在大脑模块的内皮层分段下后,就通过抑制神经中枢处理器与变形核心之间的通讯信道的方式来达到破坏变形协议的目的……嗯,好的,警笛,你有什么问题吗?”
“那为什么惊破天还能变形?”
“他拥有一套独特的反病毒系统,应该是宇宙大帝为他附加上的额外技能。”
警笛把双臂交叉了在胸前。“那么,让我总结一下,千斤顶,集中营里的囚犯都被装上了某种内置抑制钳。”
“事情并没有你想的这么简单。我们发现这种芯片似乎还有一些相当恶心的副作用:宿主会变得迟钝与顺从,失去自我意识,反应时间变长,精神抑郁,神经错乱。总而言之,潜在的不良反应不胜枚举。而且,不同的宿主表现出来的症状可能会完全不同。”
听众中传来了一阵咕哝声:“不就是核能块嘛 ”。
“你刚刚是不是说惊破天的内部防御系统能够让抑制芯片失效?”
“没错,夜巡。我们正在尝试将类似的系统推广到每一个尚未被芯片侵害的变形金刚身上。这相当于一种疫苗接种措施,如果你喜欢这样的说法的话。”
“但是那些囚犯呢,那些已经被植入芯片的人呢,这种反病毒系统可以逆向生效吗?”
“不,不能。想要在破坏大脑与变形核心之间的联系的同时不伤及性命,这是不可能的。”
“你的意思是那些俘虏永远都无法变形了?”
“是的。恐怕确实如此。”

一群汽车人无视了警车那虚弱无力的命令,冲向了一片开阔地。让什么安全措施都见鬼去吧,他们想道,这位急需帮助的变形金刚可是他们的同伴啊。
杯子横卧在阳光中,面部朝下,温暖的阳光在他身上洒下了一片如剪纸一般的花纹,看起来却又像是热疮。赌注和跑路把他抬了起来,但地上仍然留下了一条由脱落的外壳与红色润滑油组成的直线(润滑油不应该是红色的)。热破的尸体翻滚着掉进了一条沟渠中,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碎裂声。倒退小心翼翼地抱起了他,而神风队则开始着手检查MARB。    
警车在学院建筑的边缘摇摇晃晃地踱步着,不自觉地摩擦着双手。他想知道杯子小队的其他人现在身处何处。雷德呢?转速音和夸克还有霹雳道呢?
回到学院中后,急先锋将杯子放在了一块电路板上。合金盾拿着机体扫描仪与能量块补充包来到了房间里。汽车人呈扇形围绕在杯子周围,就像一支希腊风格的合唱队,急切地期盼着外科医生的到来:他们会在杯子身上划开一道Y形的口子,然后拿出一张变形金刚的剖面图和一些真空吸盘。红色警报大声高喊着一些他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的医学术语,而合金盾则用如动脉一样粗壮的电缆将这位病人紧紧地捆了起来(其实这些所谓能量补给线与生命维持电缆只是一些平时常用的蜡质管线而已)。
杯子突然坐了起来,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但马上就被一旁的汽车人重新按倒在了电路板上。他的身体被压在了十几双手之下,其上铭刻着手术刀留下的灼烧痕迹。
“其他人在哪儿?”警车拖着脚安静地走进了手术室,问道。没有回答,这份沉寂像是在谴责他的急功近利。他走在人群中,重复着那个其他人永远不想提及的问题。一些汽车人为他让出了路,而另一些则挡在了他的身前,让他不得不绕开他们。他被困在了这一片变化无常的迷宫之中,而那些他再也无法热爱或是相信的人便成为了阻碍他的高墙。他缓慢地走向这次外科手术的中心地带,走向他的敌人。“你是108派的。”他对一名退到一旁的汽车人说道;“你是86派的。”他如此称呼那位不愿让路的变形金刚。然而,似乎并没有人在意他的话。
杯子看到倒退将热破的尸体放置在了一张长凳上,接着,他的面部就像波形钢铁一样扭曲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他说道。合金盾后退了几步,为这位老兵让出一些说话的空间。
“究竟发生了什么?”感知器严肃地问道。
站在第二排的警车咬了一下手指。
“我们成功进入了要塞内部,但他们,他们就埋伏在那里。没过多久,他们就杀死了霹雳道与雷德。而我们拼尽全力终于攻进了控制室。”
“那转速音和夸克呢?”
“他们应该也没能——”
“他们到底怎么了,杯子?”
“五面怪抓住了他们。”
警车走回了人群中。电路板边空出的位置立刻就被其他汽车人抢了下来,就像是汹涌的海水奔涌着冲进了一个沙坑中。
感知器继续进行着他的审讯工作。“你有没有被他们跟踪?”
“没有,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回来时采用的是一条与平时不同的路线,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我觉得,他们是故意让我逃脱的。”
“你盗用了一艘MARB,还私自带走了四名士兵,杯子。你清楚这些行为的严重性吗?”
“对此我无可辩驳,对不起,这全是我的错。”
“算了吧,感知器,”红色警报轻声说着,将一只滚烫的手放在了他的手肘上。
“算了?不,这次绝对不行。这四名汽车人的牺牲完全是因为……”他转过头,扫过人群的第一排,“警车人呢?”
“他先走了,”倒退说,“他说他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4/11.002983712
指令无法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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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令无法解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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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车神情恍惚地游荡在学院里。他的身体在发痒,但他并没有去挠,像是借助了麻醉品来控制自己一样。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永无尽头的走廊里。
现在,他的大脑已被一生以来的记忆占据。第一次过度摄入能量块(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为了参观著名的大穹顶而毅然决定离开艾贝克斯前往那座大城市;观看了在第三周期270年的那场仪式 ,而之后由于引起了一阵骚乱而受到了警告,这件事一直让他感到羞愧;辞去了作为特许检验员的工作转而加入了机械司法鉴识科;担任传说中的“变形核心连环谋杀案”调查组的组长(此案中的罪犯,一名连环杀手,残害了大量的汽车人;他一直怀疑是威震天在借此测试他新研制的变形设备,但找不到充足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推理);在历史上最后一次城邦竞赛中巡逻时看到威震天变形成了一把枪(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在场所有的塞伯坦人第一次看到这种类型的变形方式);在某次反霸天虎集会中偶然碰上了那位在竞赛中被击败的铁堡角斗士,奥利安▪派克斯,觉得他只是个输不起的失败者;逮捕了一位来自沃斯的恐怖分子,也就是他之后所认识的钢锁;和其他人一起挤在一只损坏的收音机旁边收听关于内战的报道,并信誓旦旦地对千斤顶说这场战争在下一个周期到来之前就会结束;汽车人授徽仪式,毫无疑问;申请加入阿尔法突击部队;第一次看到雄伟的“方舟号”;第一次看到“人类”;步履蹒跚地穿过一扇回忆闪现传送门 ;当最亲密的朋友在眼前逝去时,他紧握着他的手,无法释怀;对抗宇宙大帝;发现了纳米机器人的阴谋;不久之前,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被救护车告知说他太严于律己了:即使是再小的过错,他也不会原谅自己……
然而,即使他无视了这一切,即使他接受了这一切,即使他不管不顾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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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名风格导演,将自己的一生拍成了一部宽屏的传记片,而他的一生中所有的成就都被编辑成了一段简短的摘要被安插在了片头之前。这场电影的主要背景被设定在2012年,一位助理会将他犯下的每一个哪怕最微小的过错都记录下来并完美地串联起来。如今,即使在他观看影片的摘录,将那些次序混乱、分割成块的剪辑片段重新拼接起来时,他也仍然在心中设想着电影的最后场景,并将每一个分镜都放入情节串连图板上。只有一种方式能为这部电影画上句号。
他开始看到鬼魂了:
在他面前,声波关上了牢房的门,向他点头告别。他继续向前走着,在这条潮湿阴冷的走廊里,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电影的场景在他脑中萦绕着。
他来到了他的办公室前,发现大门是敞开着的。剧情出现了前后矛盾:他从来都会锁好门再走的,这份不一致感困扰着他。他继续向前,看到热破正像一座纸胶雕塑一样立在他的办公桌上。他继续向前。
他又看到了镇天雷。他在阴影中忽隐忽现,健壮而修长的身躯只剩下了一段由细长的肢体与球状的轴承构成的环状物体。他向他挥了挥手,继续向前。
在楼梯上,他与横炮擦肩而过。在后者的背上,他看到了无数犹如暴风雨般末端开裂的电缆与足有一拳深的弹痕。
警车踮着脚尖走下了台阶。
这场电影正急速向大结局发展。警车放弃了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一切,将自己与身边的所有事物隔绝了开来,在他身旁伸展开去的这条地下走廊是他与这个尘世最后的联系。除了那只永不眨眼的摄像镜头和那副宽屏黑边的电影画面外,这个世界仿佛已经空无一物。在他的左边,他发现了一堆汽车人的尸体,已经形成了一座小山。从中,他认出了一些他在汽车人医疗中心一号中看到过的面孔。他撇过头,继续向前。
在相邻的一条走廊里,转速音和夸克出现了。他们四目相对,好像在交谈着什么,双手摆着各种肢体语言,脸上还时不时地闪过些许笑意。然而,直到他们走到一盏电灯下时,警车才看到了遍布于他们机体上的金色弹孔。
他走过主停机库。那里的墙壁冒着寒气,气温也早已跌破了冰点。他面前出现了一个入口,它被一块金属板堵住了。板上的笔划脱落了不少,只剩下了些许碎屑,使得那句“正在施工”显得难以辨认。他搬开了这块他早些时候亲自放在这里的金属板,走进了一间房间。这个房间里没有窗,其中的监视器与工作台永远感受不到日光的温暖,只是在循环供能设备的补给下一直发出着一阵又一阵的嗡嗡声。一排排静滞舱摆放在墙边,在黑暗中闪耀着粉色与绿黄色相间的光芒。这些就是他在找的在制品,这是一个尚未完工的项目。
他走到了最大的那个容器旁,凝视着其中储藏着的躯体,它已经在温暖的化学浴中浸泡了上千年。现在的“第九号”只不过是一架在碳化的能量液中上下跃动着的发动机而已。在它的身体外壳上,你能看到如丘疹一样密密麻麻的锈迹。在这位病人姓名的下方有一行字体相对较小的文字:锈蚀症 。
警车的手按在了玻璃隔板上。他那黯淡的倒影在玻璃曲面上被拉伸了开来,瞪大的眼睛中竟然带着些许欢喜。它在笑。那份笑容中夹杂着一丝骄傲,也流露出一缕悲伤。
他加大了手上的力道,像是在测试容器外壳能抵御多大的压力。很快,一道裂缝出现在了他的指尖之下。
顶端 Posted: 2018-02-24 08:54 | 48 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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